饿殍:明末千里行

崇祯元年。 “良,送他回家了?” 不远处传来了粗沉的询问声。 我侧过头一瞟,远处走来一个男人。 我抬眼打量着他的外貌。 他带着斗笠,穿着蓑衣,手里拎着一个葫芦,一眼看过去不像是凶恶之徒,倒像是一个渔夫。 这长相便容易让人放松戒备,所以一般都是他负责将羊引过来,再由我动手。 这厮是和我同行的另一头狼,他叫石兴,我更习惯称他为“舌头”。 …… “处理干净了吗?现在丢哪了?” “埋了。” “行……那他身上都有些啥啊?” “五两银、二百余钱,一身破衣,一个荷包。我拿四两,破衣归你,荷包归我。” “凭啥?” “这次的羊只有一只,他是我宰的、也是我埋得,理应我多拿。” “行吧行吧,就这样吧……荷包多钱?我看看。” 我伸手在腰包中找寻,翻出了这玩意给舌头看。 这荷包很小,一只手便可拖住。 按照常识,羊的荷包里大概装着汗巾或票据,可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荷包是红色的,用料缝缝补补,却看起来很新,上面绣着浅色的“安”字。 到底是这羊的姓名里有“安”?还是他希望能通过这荷包“保平安”? 如果是后者,这荷包必定是辜负了他的愿望。 …… “确实是破东西,你自个儿收着吧。真不知道你为啥稀罕这些‘羊毛’,每宰一只羊都得留点羊毛……小心哪天留了痕迹,把你给害死!” “走,趁着天没黑,咱快去华州搞点酒肉!这次你分的东西多,可得你请!” 我随意地应和了舌头一声,把手放在头顶的斗笠之上,将它缓缓压低。 我跟上舌头的脚步向前走去,每走一步踏碎一片枯叶,脚下尽是枯叶折断的声音。 我们两头狼,一步又一步地踏过荒山,走过野岭。 ……
猫杀 白日凌空,照得我有些睁不开眼,可这日光,并未使人感到一丝暖意。 大概是王朝气数将尽,久逢灾年,白日也没了温度。 “良,有活了,还是个大活。” 我侧目去看,舌头站在他的身后。 “城北有间客栈,关了尹三留的几只小羊。我们要送这几只小羊去洛阳。” “诱口的事?我不做小羊的事。” “诱口?你不能这么说!不过你愿意这么想,倒是也好懂一些。这单确实是要把他搞到的小羊送到洛阳,不过不是啥恶事,是善事!” “洛阳那边……有一只大肥羊,他有的是钱,就是生不出小羊,便想从穷地方收几只来养。不瞒你说,一只小羊一百两,四只小羊四百两,你我对半分,今后几年都不愁吃穿啦!” 或许是那句“不愁吃穿”,也或许是那句“善事”把我说动了,我还是决定和舌头一起去看看小羊。 …… “哎呦,我的二位爷哎!我总算把你们给盼来了!快坐快坐!” 我和舌头刚到“客栈”,尹三便谄媚地迎了上来。 我没有坐下,站在原地盯着尹三,脑海中也有了一些趣味的想象。 大概是因为儿时喜欢看影子戏,我每见一个人,脑中便会自然浮现此人的”兽相“。 很多人是羊,我和舌头是狼。 而尹三,他更像是狐狸。 …… 那些小羊被带了上来。 她们的腰上被绑着麻绳,麻绳连在一起,防止逃跑,她们或低声啜泣,或瑟瑟发抖。 我没有说话,目光扫过小羊。 左数第一二只小羊,她们贴得很近,年长者将年幼者护在身后。 大概是姐妹,黄口小儿的年纪,我估摸着姐姐九岁,妹妹六岁。 姐妹都是穿着破衣、肤色黝黑,她们面容粗糙、蓬头垢面,从干瘦的身材便能看出她们出身穷苦。 …… 第三只小羊明显和前两只不一样。 她大概幼学之年,穿着破衣、身形瘦小,皮肤却比前两个小羊要白皙不少。 她害怕地低着头,不敢说话,但从她端正的站姿,我能感受到她出身不凡。 …… 最后一只小羊,我她看起来也正值幼学之年,十岁上下。她身着破衣,肌肤不黑,但也算不上白皙。 很瘦,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 她的骨架很小、衣服包着皮,皮包着骨,手腕处能看出凸出的骨,薄薄的衣服下也能感受出骨的轮廓,她的头发很黑,眼瞳确实有些特别的深蓝色。 我注意到最后这只小羊的腰上没有绑麻绳,便好奇地问尹三。 “哦,她和其他小羊不一样,她不用绑的。她不是被卖过来或是拐来的,而是逃荒的时候自己过来的。” “她是哑巴,但是很懂事,平常不哭闹……你们跟她说会去一个能吃饱饭的地方,她必定愿意跟着去。” …… “尹三,这些小羊都是几岁,叫什么名字?” “左数的俩姐妹,九岁和六岁,叫红儿和翠儿。第三只叫琼华,九岁。” “最后一只小羊,她是哑巴,也不识字,所以很难知道名字,但是年龄还是知道的,我问她是否九岁的时候,她点过头,估摸着就是九岁。” 我的目光再次看向最后那只小羊。 这次,她抬起了头,正撞上我的目光。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并未像是其他小羊一样回避我的目光。与我对视后,知识静静地看着我。 不知为何,在和她对视的一瞬间——我的脑内浮现出了奇怪的印象。 她是这些小孩里唯一不像是羊的。 猫。 她像是猫。 …… 我还是同意了要接尹三的活。 第二天清晨,我和舌头站在客栈之前,商议着这趟路途所要花的时间,以此来规划所要携带的行李。 “走吧,该启程了,我去叫她们。” 我把小羊们叫醒,然后牵到了门外,她们中三只小羊腰上绑着绳子。 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决定给小哑巴绑上绳子。 她必定是听到了我们刚聊的内容,她虽然没有正眼看我,却乖乖地背对着我,挺直了腰,朝两边抬高了手臂。 我拿起绳子,快速的在她的腰上缠了两圈,又在她身后系了一个结。 把绳子缠在她腰上的时候,我进一步感受到了她很瘦。绳绕她的腰一周的长度,竟只有半臂的长度。 …… 我们走了尹三安排的小道出城。 出城后,我们沿着规划的路线向东步行。 先过少华山,再过华山,过了华山后抵达潼关附近,那里又尹三安排的住店。 这一路山路陡峭,少则四日,多则八日。 …… 银月当空,漫天繁星。 我们在黄昏的时候,便开始寻找扎营的地点,打算休息到天亮之时再出发。 这片山区我们曾走过很多次,黄昏时,便找到了一处适合扎营的山内湖。 我一手捏着火镰,另一首拿着火石。 火镰用力敲击火石,火星迸发而出,试了几次后,终于有一团火苗在火绒上快速燃起,火焰快速蔓延,从火绒燃烧到木柴,逐渐形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篝火。 “良,你还真能打好火啊,我记得你不是怕火吗?” 他在提我的旧事,确实,以前我因为记忆中的那场灾难,见火就怕。 “前几年怕的,现在不怕了。” “哈哈,那是好事啊,哎良!中午我休息过了,你先睡两个时辰吧,两个时辰后,你跟我换班。” “好。” 看着那摇曳的火光,我的眼皮越来越重,逐渐沉入了梦乡。 …… “良,醒醒。” 我的耳边响起了舌头的声音。 “柴火烧了两捆,差不多两个时辰了。” “行,那接下来我来换班。” 我点了点头,向舌头示意,同时打算站起身活动两下,让自己更有精神一些。 舌头看我已经起身,便随便找了个干草铺躺下了,他入睡很快,没一会儿,我便听到了他的鼾声。 接下来就是等天亮了。这还是真是个苦差事。 ——嗒。 正当我想七想八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异响。 火光中,一只小羊站起了身——是那个小哑巴。 询问了几句,才知道她是想要解手。 “行吧行吧,我暂时给你解开绳子,带你去湖边解手,但是你不要做多余的事。” …… 我们来到了湖边。 “这里正是营地的下风口,就在这解手吧。” 我背过身去,背对着她。 片刻后,我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看起来她在脱裤襟,还脱得很慢,可能是一边脱着一边担心我回头看,脱得犹犹豫豫,九岁的孩子,竟也会想这么多。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吹得我脖颈后一阵寒凉。 ——嗒——嗒—— 急促的两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过头—— 银亮的刀刃在月牙的反射下闪闪发光,小哑巴的手里持着一把巴掌大的短刀,她抬手向上刺,刀尖直指我的咽喉—— 我努力维持重心,猛地一缩脖子,略微低下身子,将身体一侧避过刀尖处,然后朝她的身体猛撞了一下。 她受到我的冲撞,重心不稳,我见状心安了几分,继续冲向前,猛地一扑,将她推倒在湖边的芦苇丛里。 “你想干什么!!??” 紧接着,一件令我极其惊讶的事发生了—— “疼!疼!……饶命、饶命啊!” 她眼角含泪,眼圈微红,一边哭一边向我央求着。 “你不是哑巴?” 我愣愣地看着被我压在身下的“小哑巴”,她竟然开口说话了。 这小女娃必定一开始就有所邪谋,故意装成哑巴来降低他人的戒心。 “说!你装成哑巴安居何心?” “良爷……你快压死我了……我没法说……” 我看了看她,深呼出一口气,用手捡起她掉落在地上的短刀,然后缓缓站起身,一边将目光锁在她身上,一边将她从地上拉起身。 …… “我之前装成哑巴,是怕被尹三认出来!他是人牙子,我怕他问得多了会起疑心,便干脆装成哑巴。” “我……我想杀豚妖,不能被他怀疑。” 豚妖? 我听到这个词,更觉得疑惑,豚妖是什么意思?她突然提这个干嘛。 “良爷,其实……尹三骗了你和兴爷。你们不是把我们送去富贵人家,而是要送我们去豚妖那里做‘菜人’!你一把我们卖去洛阳,我们就要被豚妖给吃了!!!” 她带着急切地哭腔说着,我微微一愣。 我知道“菜人”的意思,指的是要被吃的人。 小时候,我记得那是尚在太平盛世的时候,我第一次听到这词,便觉得毛骨悚然。 “洛阳城里有一头豚妖,他有千年修为、能化身人形,在旁人看起来,他是洛阳最富贵的人,但他其实就是个无恶不作的大妖怪!” “我们全家住在洛阳附近,爹是给豚妖种田的佃农,它有一次来我家看地时,看上了我姐姐,便和我爹说想纳姐姐为妾。” “爹爹怕他,便同意了……没多久后,姐姐便失踪了……这之后,爹爹去问姐姐的情况,他们说姐姐偷东西跑了,找不到人了。” “我不信姐姐会偷东西,直到有一天,我梦到了姐姐,姐姐说她被豚妖吃了,希望我给她报仇……她还说豚妖的口味越来越刁,以后不止要吃女人,还要吃小娃子!” 我静静地听完她的讲述,思考了一会儿。 不太可信,她所说的“菜人”的事,哪怕是我这个盗匪,都觉得丧尽天良,而她所知道的这一切,竟然是靠姐姐给她托梦来知晓。 “你以为我会听你胡言乱语?!若是你真想杀豚妖,刚才又为何要对我动手?我若是死了,无人送你去见豚妖,你要怎么给姐姐报仇?!” 果然,小哑巴被我这一问,一下子答不上来。 我看她不说话,便对她更加怀疑了,也开始猜疑她刚才说的都是谎话。 我抿着下唇思考着,而就在这时——我突然瞧见了豆大的泪珠从她的脸上滑落下来。 “因为、因为……我很怕……太怕了……” “兴爷白天的时候不是说了吗,说如果我们不听话会把我们活剥生吃……我以为你们也是豚妖。” “良爷……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她吓得双腿发软,哭得梨花带雨,整个脸一下子盈满了眼泪,鼻涕泡都冒了出来,胡言乱语着。 我看着她的这副模样,不知怎得安心了一些,她一直以来太过于“懂事”的行为,再加上刚才那番流畅的说辞,让我很不安。 然而,此时,她确实是怕了,表现出了她这个年龄应有的哭相。 “起来。这次我饶你一命,暂且不杀你。” “你的命,我暂时记下,今晚的事,我会替你保密,若是舌头知道你的这些事,必会把你生吃了!这一路上,我会更盯着你,若是你再动歪心思——我必破了不杀小孩的戒。” …… 在回去的路上,我问了她一些问题。 “你到底几岁。” “十一岁,天启元年生人,属鸡。” “你叫什么名字。” “……满穗。” 她停顿了一下,再而对我吐出了两个字。 “怎么写?” “不会写,只知道穗是吃的那个穗。” …… 她可能是被吓到了,也可能是哭累了,喊累了,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她只是在我面前默然走着,低着头,没有再理我。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步步踩过山间的林地。 从背后看去,她的身影瘦小而孤单,像是一只孤零零的幼兽。 …… “满穗。” “穗是吃的那个穗。” 我在心中默念着她的名字。 这名字,倒像是寄托了种田的她们家的一些希望。 大概,所有种田的人都盼望着田里种满了麦穗吧。 ……
清晨,山林间晨雾氤氲,阳光穿过淡淡的晨雾,照在我们的营地里。 群鸟在这时候已经醒了,它们不知疲倦地叫着,仿佛提醒着小羊们该起床了。 满穗的心态倒是不错。 昨晚明明经历了这么多事,却不影响她睡觉。 我带她到营地后,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那细微的鼾声很快加入到了夜虫的鸣叫声中。 中途,我稍微打了一个小盹,尝试睁着眼睡觉。 听说张飞能睁着眼睡,那么多年来,我做过好几次尝试,似乎都没有成功。 就这样折腾了一两个时辰,在半睡半醒的状态持续了没多久后,便看着太阳从山头一点点升上来,清晨来临,舌头也醒了。 “起来!都起来!我们要继续赶路了!啊!” 舌头刚醒没多久,就开始催促那些小羊起床。 小羊们揉着眼,支起了身子,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太阳的方向在东边,我们向着太阳的方向走。 …… 我们沿着山路继续走着。 为了照顾小羊们的步伐,我们确实走得挺慢。 午时,大家都有些饿了,小羊也有些体力不支,我们便想停下来休息片刻,吃点食物。 而就在这时,出了一些意外的状况—— “良,快过来!” 走在队列前头的舌头突然喊了一声,他好像在树林间看到了什么,一脸惊异之色,招手示意我过去。 拨开挡眼的枝叶,闯入眼中的便是一具尸体。 他靠着一棵树,大概是一个男人。 这人的头上挂着皂布巾,穿着一件破布袍,披头散发。 “致命伤在脖子上。” 我捂了一下鼻子,附身查看。 男人脖子上有道平整的切口,虽然血液已经凝结,但明显是这道切口夺取了他的性命。 “那看来……坏消息时附近有盗匪,好消息时,附近没有野兽?” “也不一定是盗匪,更可能是被同行的人杀的。” 我说出自己的推断,同时我的余光瞥了身后的满穗一眼。 “良,看看他身上还有什么东西。” 我和舌头打算忍住臭味,在男人身上搜刮一番。 “什么都没有!早被扒空了,看来真是盗匪干的。” “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至少找到了这个。” 我虽然在男人身上没找到任何东西,但在附近找到了一个木箱。 它大概三尺长,里面有一张驴皮、两根支架、三把大小不同的笔和刻刀,四个剪好的小人,以及一堆染料瓶。 “这是啥?” “表演影子戏用的。” “影子戏?看来这男的是戏子?良,你想捡着破烂?这东西连盗匪都不要!你捡到城里能卖几个钱?” “我就是想要。”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木箱塞到了驮马行李的缝隙中。 “那你得把这东西和放干粮的地方弄远点,不然有味!” …… 我们正午吃饭的时间还是晚了一个时辰。 毕竟撞见了尸体,谁都没有胃口。 中午我睡了一会儿,舌头带着小羊们去解手,然后盯着小羊们也睡了一会儿。 下午的山路要难走一些,有好一段没人走过的山路,我们一路拨开杂草,有时我还需要用刀砍开挡路的荆棘。 …… 晚上的时候,小羊们又吃了一顿干粮和水。 吃完饭后,我和舌头又要开始生火和铺床。 今晚是舌头先睡,然后我再睡。 我有两个时辰的时间,自然是想做些什么。 于是,我从行李中拿出了那个木箱,将它放到了草地上。 木箱里摆着影子戏的相关道具,我一件件地拿出来查看。 我深呼出一口气,将木箱里的驴皮展开,将它放在火前去看。 篝火放出的光芒在接触到驴皮的瞬间扩散、柔和、成了覆盖在驴皮上的一层光晕。 我这是想起来,这驴皮叫做白幕。 表演影子戏的时候,需要先将白幕用木架支起来,用灯火照亮白幕。 这之后,戏子便能在白幕后操纵小人了。 只是这支架要怎么弄? …… “良爷,不是这么弄的。” 正当我拿起两根木棍,不知道要怎么支起白幕时,听到了身旁的一个声音。 在我不远处,满穗压低声音与我说话。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 舌头此时仰着头、闭着眼,其他孩子也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像是打翻在地的一筐萝卜,一看就是在熟睡。 怪不得她敢开口说话。 “你会弄?” 我询问着满穗,看她点了点头,然后便想要走过来帮我弄。 只是,当她刚迈出一步,绳子的距离就不够了,她茫然地看了看腰上的绳子,又用求助的眼神看了看我。 “行行行!我给你解开,别耍什么小花招。” “他们还在睡,我们去找个别的地方,把东西带过去再生一团火,在那里弄。” 我带着木箱,和满穗一起去了五十步外的一个山崖旁。 “你为什么会弄?” “爷爷就是弄影子戏的,爹爹也学过,也教过我。一次,家里的粮快吃完了要换钱,爹爹带着我,去隔壁的村里演过戏……还赚了不少哩!” 满穗对我说道,同时已经从我的手里接过了支架和白幕。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就在篝火前搭好了白幕。 …… “良爷,为什么要把白幕搭起来?” “闲得无聊。” “嘿嘿,良爷想让我教你影子戏吗?” “是,你会的话,便来教我,正好我也闲得无聊。” “好呀,我也正想帮到良爷,之前惹了你生气,正好想做些什么来赔罪。” 这小崽子倒是会说话。不过,她可不是惹了我生气那么简单,而是想要我的命。这些我可都记者呢。 “良爷,白幕搭好了,可是,还少了一些乐器,影子戏一般是两个人演,一人操影,另一人搬走,这两人中有一人还得唱。” “哦,这么一说确实,那等我们到城里的时候,我去弄个乐器。你先看看能不能操影和演唱,我想看一段。” “没有伴奏唱不出来,而且我也不会唱。词我倒是记得,但肯定唱不好。以前的时候,都是爹爹在唱,我要么操影,要么奏锣鼓。” “行,那你先操影演一段吧,我看看。” 满穗点了点头,跑到白幕后面调试小人。 我起身移动到白幕前坐下,仰起头看着白幕。 满穗也坐在了我刚才搬来的木箱之上,坐在了白幕之后的中央。 她晃动手指,白幕后面显示出现了张翼德的影子小人。 而令我惊讶的是,不一会儿后,满穗竟深呼出一口气,轻声地唱了出来—— “白袍——乌甲素包巾!丈八蛇矛——手内握哎~” 声音很低,像是唱给自己听的,那腔调也毫不专业。 她大概是在回忆着爹爹曾给她表演过的那副模样,模仿着唱了出来吧。 小人的影子在晕染成一片的白幕之后晃动着,他仿佛活了过来,丈八蛇矛转动,一束强光自矛尖迸发而出,晃到了我的眼里…… …… 我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个画面。 那时,我和父亲也正在看影子戏。 灯影摇曳,锣鼓和鸣,戏剧中的英雄在白幕后交战。 正当我为这段表演喝彩之时,那火花却突然放大——变成了一束强光。 一瞬间,强光便从白幕上迸发而出,它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吞噬了整个世界—— 爆炸了。 轰的一声,一切都被强光所吞噬,我所能见到的一切都化作了一团火球。 …… “——啊!” 我惊叫一声,从原地坐起身子来。 “不看了……不能看了……” 我茫然地起身,手足无措,我的目光向下,手心向上,茫然地将双手举在胸前,我的脸上、后背都是汗,我的心脏跳得很快,举起的手止不住地在抖。 我快速扫视着四周,然后怔怔地看着前方,注意力完全不能集中,反复确认自己处于黑暗的环境中,不会被幻想中的强光所吞噬。 …… 我回过神来,正看到满穗一脸惊惧地打量着我,疑惑我到底发了什么疯。 “我……我没事……只是今天不能学了……影子戏再不能看了。” 我有些狼狈地对满穗摆摆手,像是喃喃自语一般对她解释着。 我踩灭了篝火,回身转头。摇晃着朝着原本的营地走去,也不管有没有收拾好那木箱。 …… 我本以为自己时隔多年,能再去盯着火焰去看,能再去看影子戏。 现在看来……我还是做不到。 …… 天启六年。 我跟着行商的父亲在京城停歇数日。 五月初六巳时,白光吞噬了一切。 父亲侧过脸,笑着想对我说些什么,他的身后却突然亮起了白光。 我伸手想去抓他,把他抓离白光的范围,可在我抓住他的手臂的瞬间——我们就被那白光吞噬了。 紧接着,我们像是被拍飞的蚊虫一样被甩得向后飞去…… 我的头砸在什么东西上,让我暂时没了意识,昏死过去。 …… 我醒过来时,父亲不见了,而我坐在一片废墟之上。 周围都是建筑的废墟,还有燃烧的火焰。 我的耳朵聋了,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感觉到鲜血从耳洞里冒出来。 整个世界都是漫天的血雨,血雨浇在地上,染红了我的全身,也染红了整个地面。 父亲在哪? 他怎么样了? 我缓缓站起身,想要去找父亲,却发现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那是父亲断掉的左臂。 ……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直心不在焉。 脑袋嗡嗡地一团乱,魂魄都像是丢了三分。 “哎、良,这几天你都怪怪的,像中邪了一样,这咋了呀?” “没什么,就是又想起那年的事了。” “天启大爆炸?” “嗯。” “啧,怎么突然又想起这事了?依我看啊,就是你捡了前两天那个戏子的东西,撞了邪!快把那些丢了吧!” “不行。” “也罢!你一直都倔,我说不了你!……良,我们在山里走了四天了,估摸着也快走到潼关附近了。” 舌头对我说着,言外之意是想让我撑一撑。 数日在山林里行走,人困马乏,又时刻需要提防野兽和盗匪,难免精神状态会受到一些影响。 只要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感受到了当地的烟火气,我可能会好一些吧。 ……
没过几天,我们便到了水沟村。 初听“水沟村”的村名,我以为这里会有一条贯穿全村的水沟。 可是,当我们实际到了这个村,却发现村里根本没有水沟。 地早就干了,地面被酷日晒得龟裂,裂纹纵横交错,远看像被扯乱的蛛网,近看又像老翁眼角的皱纹。 “好汉呐……” 正当我们想着尹三的人要怎么找,一个村民找上我们。 “我儿说是去打仗就没了消息,老婆也被官兵带走了, 如今就剩我一个人了……我饿得发昏,熬不过两天了……” “你们能不能大发慈悲、可怜可怜我们,给我们一匹马……或者至少分我们一些粮?” “等灾年过去了,我给你们建庙堂、烧高香。” 村民跪了下来,恳求着我和舌头。 “我们只是来找一个叫刘永福的人,带他来找我们!” “刘永福?……那小子一个月前就跑了!,上个月官老爷来抓壮丁和匪军打仗,刘永福不知从哪听的消息,提前跑了……” “这小子倒溜得挺快……他逃去哪了?” “不知道啊,东边闹荒不厉害,大概是往东逃了。” “逃了呀!村里多半的人都逃荒去了呀!我们这些留在村里的……大多都是些老胳膊老腿……走在外面,怕被人给吃了。都说落叶归根,哪怕死,我们也得死在祖祖辈辈的土地上,省得变成孤魂野鬼!” 村民远远地看着我们说着,目光中透露出无奈。 …… 许久后,我和舌头带着小羊们到了村东面的山林中,再也见不到水沟村的影子了。 我们便开始商讨接下来的对策。 “你跟尹三熟,知道他的情况多一些……他还在那里有人?” “我想想……阌乡吧,他在阌乡那里有家差不多的客栈……而且,我在那里也有认识的 朋友。” “行,那就绕些路,去阌乡。为了防止食物不够,这几天我们都少吃点,多走点路。” 从水沟村出发,到阌乡要花三天。 我们每天都会走一些路,黄昏时吃一次干粮,再喝一些水。 这一路上,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 舌头说的没错,尹三确实在阌乡有一家客栈。 这间客栈和华州那家非常相似,房屋大小和装潢几乎一致,只有桌椅的摆放会有细微不同。 舌头进了客栈后,便去找里间的小二说话了。 “我们走了几天了,需要在这休息一天,再补充一些补给。” “明白,您在这休息就行,接三爷的活在这住是不要钱的,若是想买什么东西,我告诉您在哪买。” “好,我知道了。那,还有一件事想找你打听下。李贵是不是在城里啊?他现在在哪?” “李贵?哦!李爷啊!他今天去东市的一家酒楼了,我等会儿给您指条路。” …… 舌头和店小二差不多聊完了,之后舌头便从里间走出来到了大厅。 “良,我一会儿去市集买些补给,顺便,去见个朋友。” “你出去又是买东西又是见朋友,我留在这要做什么?” “你看着这些小羊就好!啊,我刚才跟店小二说了,带你们去澡堂,我今天不住这客栈了,找李贵给我安排个地方住,也顺便在那洗了。绮罗粉黛,浑圆妥帖,可比这些小羊们有得看啊!” 我对这些兴趣不大,确实不如看着小羊们,免得她们跑了。 …… “良爷,为什么怕吕布啊?” 泡过澡后,满穗突然问我。 “嗯?我娜里怕吕布了?” “……我当然不是怕吕布,只是影子戏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什么事?” “天启六年,京城大爆炸……这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良爷讲讲?” “天启六年,也就是大概六年前的时候,京城土地震动,继而一颗巨大的火球飞上了天空,刹那间天昏地暗。” “房屋成片成片的倒下,两万多人被炸成粉状。” “石块、人体、禽尸像是雨点一样从天空中降下,受惊的象群四处乱跑,踩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天上、地上,都是血。” “好恐怖……不过,这跟影子戏有什么关系?” “爆炸发生的时候,我和我爹正在看影子戏。我还没反应过来,影子戏的白幕就被炸碎了,我和父亲飞了很远。” “之后,我昏了过去……等我醒来后,父亲的全尸已经没了,只留了一个手臂,就在我躺着的地方旁边。” 我平静地看着满穗,讲出了我很少向其他人讲出的旧事。 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她沉默久了后,我觉得有些尴尬,也后悔向这个小崽子袒露心声。 …… “我看你还挺有精神的,一点都不为自己的未来担心。路走快走了一半了,如果按你说的,走完这段路后到洛阳,你可要被豚妖给吃了。” “为了给姐姐报仇搭上自己的性命,你不觉得亏吗?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你姐早已不在人世,你家里本就失去了一个女儿,你再去报仇,只会让家里再少一人,何必呢?” 我问着她,她沉默了一会儿,半晌之后,她才开始说话—— “那……良爷,我若是说不想去报仇了、也不去洛阳了,良爷能放我走吗?” “……” 我沉默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哪怕她说的都是真的,我也很难帮她去逃命。 先不说舌头会不会同意,就算只为了我自己考虑,只有完成了任务——将她们送到了,我才有钱可以拿。 若是没将她们送到,得罪了尹三的那边的老板,钱没赚到,还会惹一个仇家。 …… 满穗明白了我的意思,眼神微微一黯,便低下了头不说话。 白雾氤氲,挡住了她的表情,让我有些看不清。 许久后,我隐约听到了她一声细弱的嘀咕—— “这样也好,那我也能安心了。” …… 我远远地看着她,细想着她的这一句话。 她大概是知道了我无论如何都没法放走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去洛阳,于是便能安心给姐姐报仇了吧? 可悲的小崽子,你一个人,怎么能报仇呢? …… “哈哈,良啊,我就知道你会早起,果然不假!小羊呢?她们在哪?” “刚换了衣服,现在在屋里休息。” “那你叫他们吧,咱们准备去陕州了。” 一会儿后,小羊们相继到了客栈大厅里。 “小羊们,都过来!我给你们带了点礼物。” 舌头大喊一声,小羊们都凑在了他的附近,他将一个布包袱甩在了客栈的木桌上,布包袱的四角散开来,露出了红彤彤的糖球。 终于,忍不住的红儿先抓了一块递给妹妹,自己再拿了一块,满穗,琼华也都拿了自己的糖球。 啧,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舌头竟对她们这么好。 …… 小羊们吃了糖堆后,我们便出发了,下一目的地是陕州。 傍晚,是我先值班,舌头和小羊们都已经睡下了。 我闲得无聊,便走到马鞍上挂着的行李旁,拿出了那个影子戏的木箱。 当我打开影子戏的木箱查看之时,背后传出了满穗轻声说话的声音。 “良爷又在翻木箱子,是想再学吗?” 我还是帮满穗解开了绳子,按照之前的规矩,我们要在营地附近找个地方干我们的事。 …… “嗯……良爷的爹爹是什么样的人?” 满穗打开木箱,开始整理木箱里的东西,朝我搭话。 嗯…… 一晃也过了很多年了,我得想想。 “他其实人也不错的吧。我娘走得早,在生我的时候就走了,他一直独自养我,到最后也没给自己续弦。” “呵……不过这人也不是没缺点,他有两个不好的地方我一直记得。” “其一,他戒不掉喝酒,经常因为喝酒误事,有时喝醉了会骂我打我,小时候把我胳膊上打出了一道血痕。” “其二,他这人太独断,他自己是商人,也非要我也成为商人,但我天生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本就不是太适合做这行。” “在他死前的一段时间,我们还为以后我要做什么吵过架……也没吵出个结果,他就死了。” “嗯?我很想知道……良爷本来想做什么呀?” “……跟你有啥干系?别多问了,演一段影子戏吧。” …… 满穗演了一遍影子戏,这次,我终于完整地听完了《三英战吕布》。 我没有在中途因为害怕而叫停。 虽然当小人武器相交的时候,我的心跳还是会突然加速,但是,我还是没有移开目光,完整地看到了最后。 后来,我看她有些困,也担心舌头要醒了,便提出今晚先到这里。 …… 回去的路上,我们还聊了一小会儿。 “对了,良爷,有件事想提醒你一下。” “什么事?” “兴爷自从那晚出去住了后,有点不对劲,他明显对我们更好了,送了糖堆儿给我们吃,也不再是骂骂咧咧的了,良爷,我有点怕……兴爷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对。” …… 之后,我们又走了三天。 如满穗提醒的一样,舌头自从那天晚上出去后,他的行为确实有些反常。 之前,他在给小羊们发干粮的时候,总是会抠抠搜搜,而现在则是非常大方,每次都能让小羊吃到快饱了。 甚至,他还会经常说“等到了陕州城,兴爷请你们吃顿好的”。 …… 到达陕州城的前一天晚上,今天是舌头先值班。 我吃了干粮后,看小羊都睡下了,便想找舌头单独聊聊。 我们两人走了三十步远,确定到了小羊们看不到的地方。 “舌头,我觉得你这两天不太对劲,你自从在阌乡找了李贵后,就不太一样了。我感觉你对这些小羊突然要好了,要比以前更照顾她们。而且,我总感觉你有事瞒着我。” “瞒着你?哎呦,良爷!这是你的错觉吧?我啊……这是相处久了,不烦她们了!自然会对她们好一些。” “不对,对她们好也不至于转变这么大。” 我直视着舌头,目光锐利。 他看着我这副前所未有的认真样子,抿了一下下唇,然后,令我惊讶的是——他之后开始笑了。 “哈哈哈哈,良啊,你还真是铁了心想知道啊。其实,本来也没什么不好告诉你的……只是我太了解你了,……你听后必定怪我之前没说清楚,或者畏手畏脚,不想继续做这活了。” “唉,而且,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要安全,搞不好有一天,我会因为知道这事被杀了,你若是不知道还能保命……哪怕如此,你还想知道吗?” 这次,我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一丝善意,哪怕我们都是自私的狼,但毕竟是同行了五年的狼。 “你说吧” 然而——我必须要知道。 …… “其实,我们这次送的小羊,不是要送去给肥羊养的——而是要送去给某个大人物做“寿宴”。” “洛阳城里有位大人,他天生富贵命,一辈子不愁吃穿,整日只需寻欢作乐,传宗接代。” “几年前,他玩腻了寻常的事,便有了一个怪异的癖好……每年他诞辰将近,他都会从穷苦人家收上几只小羊,用作‘菜人’。” “他喜欢玩弄那些小羊,压着她们,贴在她们的脸旁,亲耳去听那最清晰的呜咽声、哭泣声……等到大人到最尽兴的时候,小羊也差不多被压得骨头快断了,喘不过气了——这时候大人再去活吃她们……就像是蟒蛇吃猎物一样!” “只有今年比较特别,那位大人竟要了两次……李贵不久前已经送了几只小羊,但那位大人却找尹三又新要了几只。” “李贵跟我说,他送的小羊里有一只很烦,嘴碎又不懂事……他猜测那位大人可能是被这小羊气到,再惯例前便杀了她!所以,便想补一次,重新叫一次小羊。” 听着他说的这些话,我不由得握紧了双拳。 我原以为我这种当了多年盗匪的人,不会因为听到这种事而有什么反应,而仅仅是想象舌头所说的事,便让我泛上一阵恶心。 “良,不要想着这次的活就这么算了,这些事你既然都听了,咱就得做到底。若是我们中途不做了,不光是钱没了,命也得丢了,毕竟那位大人不会想留一个不做事的活口。” “所以,你好自为之啊……不如就跟我一样,去接受这件事,在最后的这段路上,咱俩都对那些小羊好一些,免得她们死后成了鬼,找咱们寻仇。” …… 一股气压在我的胸口,久久无法散去,震惊、愤怒、失落、担忧,以及不知所措。 豚妖吃人、姐姐被吃、为姐复仇。 我现在才知道。 满穗给我讲的、我曾不信的那些故事——基本都是真的。 “怎么了啊?良,怎么不说话了啊……你还是怵了啊,不打算干了?” “良!你自己考虑考虑吧,我最后再提醒你两句——” “这事咱们办了,先不说荣华富贵,攀了这种级别的大贵人,哪怕之后咱被官府捉住,也没人敢砍咱们!因为他需要我们给他做事!” “这事咱们不办,也一定会有其他人去办,天下都是人家的,若是反抗他、只有一个结局:没命!——呸!” 舌头说道,最后超旁边啐了一口痰,往回营地的方向走了。 我没有给舌头明确的答复,在这之后独自回了营地。 …… 我几乎是带着无法解答的疑问睡着的。 囫囵睡了一个时辰,舌头叫我起来换班,又守了一会儿夜后,第二天我们继续赶路。 大概走了两个时辰,很快便到了陕州城。 我们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后,舌头便带我们来到了一家阴森的客栈。 这个客栈同样与华州和阌乡的那两家客栈很像,只接我们这种”干活“的特殊客人。 …… “来来来!都说说想吃什么!不用跟我客气,想吃什么说什么!” 舌头一番询问过后。 “肉馒头、菜馒头、鱼,那等会儿就买这些,哦,小哑巴说不了话……良,那要不你和小哑巴出门去买些菜?再补充一些咱之后吃的干粮。” 舌头笑着说道,之后便催着我和满穗快去满穗,嘴里还一个劲念叨着回来找他要银子。 其实,我很清楚他让满穗和我一同去买菜的用意,他特别让我去买菜,估计是源于对我的不信任。 我想,昨晚没有明确表态,已经让他开始怀疑我了。 他担心我和小羊们说些什么,甚至担心我可能会把小羊们放走。 之所以他敢让小崽子跟我走,是因为他以为小崽子是哑巴,觉得她不会生事。 …… 我和满穗买完东西,她拎着买的菜,我拎着影子戏用的铜锣,两人一起向着客栈走着。 “良爷,昨晚你和兴爷是不是吵架了?” “你装睡了?难道还跟踪我们了?” “我昨天没睡着,迷迷糊糊地就挺间良爷找兴爷去谈话,回来后良爷一直都睡不着,像是有心事!良爷莫怪……我就是好奇,你们昨晚到底说了什么呀?” “我不想告诉你,咱们快回去吧。” “我不明白,良爷和兴爷,到底谁是老大?” 她还是没想挪步子,好像被钉在了原地,低着头说话。 “我们俩都不是老大,只是在一起做事。” “那我觉得……良爷不必只是听他的,好像他是老大一样。” “之前洗澡的时候,良爷提过京城爆炸的事。” “我知道,那件事之后,良爷可能觉得有些事都是老天定的,人怎么做都没用……但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良爷,你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 前脚刚一迈进客栈的门,等候多时的舌头便跑来接过我买的菜,将它们递给了厨子。 大概等了一个时辰,厨子把菜都烧好了,菜被端上了桌。 一想到一些不舒服的事,我便没了胃口,没多久便放下了碗筷。 正当我摆出了起身离席的动作时,舌头叫住了我。 “良,你这就吃完了?” “是,今天没什么胃口,我想先上楼歇一会儿。” “哦行,那你去吧……现在一更还没到,你别睡太早,昨晚的事没聊完,咱哥俩一会儿喝点酒,再接着聊。” …… 我在房间内想事情。 先是想了一些小羊的事。 虽然谈不上有多喜欢这些小羊。 但是,我真的做不到送她们去那样惨死。 除了想小羊的事外,我还想了一些舌头的事。 …… 五年前,我在逃荒的路上遇到了舌头。 那时,我走在管道不远处的一条山道上被三人打劫,其中一人便是他。 这三个劫匪不仅要抢我身上的钱粮,还要抢我父亲留给我的刀。 我不愿,便和他们拼死相斗。 那场战斗,几乎是我离鬼门关最近的一次。 我先是躲过了先冲过来的人的一次挥击,反手用刀杀了第一人。 第二人趁机偷袭,他本想刺我的小腹,我扭开身子,短刀刺入了大腿。 我忍痛回身,左手抓住他,右手将那把染红的短刀从大腿中拔了出来,再送还给了他,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腹部。 …… 就这样,我杀了两名劫道的,却因此受了重伤,我记得那时,舌头向我走来。 正当我想用最后一点力气和他拼命,他却扔下了武器,让我躺下,说要给我包扎。 他笑了笑,说临时改了主意,想要救我,他早就看不惯原先的那俩同伙。 再加上看重我的身手,便邀我替代掉他原本的同伙,在乱世中一起做事,一起讨口饭吃。 我那是便知道了。 他是那种冷漠到极致的人。 认识五年了,但是,我们至今都不算是朋友。 这大概是因为——他和我都是冷到骨子里的人,我们都是狼。 狼可以一起狩猎、一起吃食、一起生存。 却无法成为朋友。 …… “良,昨晚的事,你想明白了吗?这活你打算继续做吗?给个准信啊。” “我不知道……可大概是不想干了。” “要是不做,是怎么个不做?你是明天就走人,让我一个人把小羊送到洛阳,还是说把她们送官府?” “放了吧,把她们送去官府。” “你疯了?几个州的捕快还在找咱们呢,你敢去官府?现在这光景,你把她们放了,她们也活不了!” “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啊,劫匪杀人越货!官兵杀良冒功!无家可归的小羊本就活不下去!” “她们反正都是要死,为什么就不能给咱们换钱?她们活在这个狗屁不如的乱世,为什么不能让她们解脱?” “解脱不是这样解脱的……她们这样的死法,我不可能接受。” “良,你真不做?那我若是继续做,你要为了这些小羊杀我?” 他抬起了头,指着我的鼻子震声问道。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表情和动作我都懂,他不是在威胁我,他打算以命相搏。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而是用眼神给了他答案。 我不怕他的威胁——你若是想拼命,我也会拼命杀你。 …… “罢了!” 正当剑拔弩张之际,舌头眼里的凶光突然散去。 “我有一个提议,能使你不违反原则,也能让咱们把这个任务做完了……只是这个提议很麻烦,也有一定风险。” “明天,咱们在陕州找找人牙子,打听下,把现在这四只小羊给卖了。” “然后,卖了的钱你拿一成辛苦费,我拿九成……再然后呢,我去洛阳找一个我认识的朋友,用九成的钱买四只新小羊。” “反正那位大人只是要小羊,也不是特别要咱手头的这四只,到时候给他送四只新的便是……你看怎么样?” 不得不说,他的这个提议确实可行。 我不想送现在这四只小羊,是因为早已认识了她们。 不过说来也可笑。 我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为了让自己的原则不被破坏,没有选择让这四只小羊惨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一洛阳城内会有我不认识的四只小羊被舌头骗买,惨死在豚妖的手上。 这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伪善”,但是,我确实愿意这么做。 …… 我和舌头终于谈拢了,他笑着走出门,要给我拿酒。 可就当我放松下来,开始胡思乱想之时,我听到客栈的墙上在响。 是那些小羊们在敲,敲击声还越来越急促。 我走出房间,走到隔壁的门前,拉开了房门。 “怎么了?刚才是谁在敲墙?” “良爷,我有要事跟你说,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得换个地方聊。” 满穗郑重其事地看着我,看起来有些紧张。 我给满穗解开了绳子,在一楼逛了一圈,最后打算带她去楼下的澡堂去聊。 …… “良爷,大事不好了!兴爷马上要杀你!” “你说这话……依据是什么?” “刚才,琼华跟我说,兴爷趁我们买菜的时候,将她们锁在门里,半个时辰后才回来。” “兴爷很谨慎,按理说,该一直看着她们,不让她们跑了,但是,他刚刚却没有那么做。” “半个时辰,显然不是要去解手或者去拿什么东西,他大概是出了客栈,去了某个地方、找某人聊了些什么。” “刚才,我听兴爷和良爷,似乎在隔壁吵着什么。我听不清,但隐约听到兴爷最后开了门,喊着要去拿酒。” “良爷,那个酒一定不能喝!一定是下了药!” ——嘭! 满穗的话还未说完,澡堂的门却突然被踢开了。 来者破开了澡堂的门,他咬着牙抬起头,快喷出火的眼眸看着满穗。 我愣愣地看着舌头,没想到他会突然闯进来。 “啧啧啧啧……我是真没想到啊……啊?这个小哑巴还真能说话,说的还是我的坏话……我早觉得这小哑巴可疑,一次做梦时,隐约在梦里听见她说话……好几次起夜,你和她也总是不见人影……” “良……这小王八蛋跟你密谋多久了?啊?是她在骗你,还是你们本就是一伙的?” 舌头怒极,他飞快地向前,冲到满穗面前。 满穗被他抓住后重心不稳,摔在地上,舌头扑了上去,将她压在身下。 他的手臂开始发力,指尖陷在满穗的脖子上,仿佛要将她掐死。 满穗呜咽着吐出字眼,泪眼朦胧看着我,向我求救…… …… 千万个思绪在脑海里交织。 而在最后一一我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了满穗在不久前向我说的那句话。 ——“你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是啊,我现在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那么,我该相信谁。 ……
——“你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她的话唤醒了我脑海中的一个幻影。 幻影的身形与我相似。 他背对着我,头戴斗笠,身穿蓑衣,手持一把长刀。 狂风拂过,吹起了他的衣衫,却无法让他的身形挪动半分。 突然,他回过眸,目光凌厉,却不凶狠。 那不是狼的眼神。 是侠的眼神。 …… 我咬牙,爆步而起,朝着舌头冲去—— 他可能没有想到,我会为了一个骗人的小崽子而将他撞开。 他猛地一吼,不知何时从腰背的后面掏出了一把短刀。 他手握银亮的短刀,猛地向我跑来—— 我全神贯注,躲过了舌头刺出的第一刀。 然后,我脚步一旋,身形一转,猛地绕到他的身后。 右手抓住他持刀的手,左臂则是狠狠地钳住了他的脖子。 我的五分力气用于钳制住他,另外五分,则一点点使劲,把他的刀往他的脖子那里去送。 刀尖刺破了皮肤,继而刀身刺入了他的咽喉。 …… 我没有说话,俯视倒在血泊中的他。他仰面朝天,死不瞑目,皮肤完全没了血色。 “为、为何……良爷这么果断就杀了他?” 我对他太了解了。 我知道,若是在此时放过了他,之后他找到杀我的机会,未必会放了我。 “这人一直是睚眦必报,既然他现在动了刀,便是对我也有了杀心……他会一直藏着这个想法,直到杀了我为止。” “与其有一天被他杀掉,不如今天干脆一些,先杀了他。” “良爷为何相信我?” “直觉吧,而且我主要也不是信你,只是不信他罢了。” 我用平静的语气给满穗讲了一遍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也说清楚了舌头的提议。 …… “良爷,你之后打算怎么对我们?” 她有些把我问住了,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 她突然问起来,我仅能想到按照舌头之前那个假的提议去做。 我仔细思考了一番,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早年逃荒时遇到了一个人,记得是去解州发展了。” “她应该有实力养你们,她的人脉很广,也能联系一些人。” 满穗看着我的心中有了人选,也放心下来。 她这小崽子,虽然满口谎话,但此时的开心大概不是装的,她是真诚地在为那几只小羊在考虑。 “你都替她们规划好了,那你自己呢?” 我疑惑地问着她,不明白她对自己有什么想法。 她刚才说了那么多,唯独没说她自己。 她低下了头,略微沉思了一番。 “我……我仔细思考了一番,还是打算去洛阳,我没法不报仇。” 我看着她,她回应我的是极其坚定的眼神。 她的眼里微微泛起了泪光,目光好像是看着我,又好像是穿过了我,在看着别的什么。 看来,她对复仇的执念真的很深。 …… 处理完舌头后,我们大概只睡了半个时辰。 回房不久后,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晨钟的响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鸡鸣犬吠。 我先是醒了,隔了一会儿后叫醒了旁边的小崽子,再而去隔壁叫醒了其他的小羊,我召集她们讲了今后的计划。 …… 我带着小羊们离开了陕州城。 出城后,一行人向北走,朝着百里之外的解州城前进。 带这些小羊去解州,至少要走三天吧,又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 银月当空,漫天繁星。 晚上的时候,我们点了篝火,我给小羊们分发了粮食,吃完后没多久,她们便睡下了。 “良爷,睡不着吗?” 她在火堆的另一边,笑盈盈地看着我。 “今天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我意识到了她想找我做什么事,这一路上,她时常教我影子戏。 “行,咱俩再找个地方吧。” 我同满穗说了一句,然后从驮马中翻出了木箱和锣鼓。 我们找了一个离营地约五十步的地方。 “要不,你先演一段《武松打虎》吧。” 满穗点了点头,于是便开始整理表演这段戏所需的道具。 …… 满穗给我演了一段《武松打虎》。 不过,很明显她对于《武松打虎》的词记得不如《三英战吕布》熟。 好几次,她都是忘词了,都是用连续的哼哼声来代替词。 之后,在她的要求下,我学着她的样子演了一段。 她仔细观看了我的表演,并给了我一些指导。 “嗯——良爷学东西还挺快的,有模有样的。那……良爷,我倒有一个想法。” “明天,要不要让她们看我们演影子戏呀。” 我想了想,倒也可以。 …… “喂,你们要不要看影子戏?” 从陕州出城的第三天晚上,晚上发完干粮后,我对小羊们突然这么说道。 小羊们纷纷侧过头来,好奇地看着我。 小羊们看起来都很期待。 “行,那我们先演一段《三英战吕布》吧。” “良爷,那你来操影,我来奏锣鼓?” “好,奏锣鼓时,你最好也能唱上两段。” 满穗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起锣鼓,同时担忧地看向我。 “试试呗,就当铺个氛围,可以轻轻地唱。” 我对满穗说道,她也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 我坐在了白幕后,让白幕隐去了我的身形,满穗坐在我身旁,拿起了锣鼓。 小羊们在白幕的前方,看着火堆旁的白幕,瞳仁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我左手连着两根竹签,带动张翼德的丈八蛇矛,操控着他挥矛作战。 右手连着两根竹签,带动张翼德的双腿和战马,操控着他拍马前行。 突然,有节奏的锣鼓声在我耳边响起。 “白袍——乌甲素包巾!丈八蛇矛——手内握哎~” 锣鼓声演奏之时,她也唱了出来。 她认真演了,我自然不能落后,于是,我集中注意力,看着自己所操控的张翼德。 我屏息凝神,手指带动竹签、竹签带动小人、小人投影在白幕上。 满穗在一旁敲打锣鼓,同时轻声唱着,我随着她的唱词,不仅让张翼德登场、还陆续请上了吕奉先、关云长、刘玄德。 然而,当同时要操控两个小人对战之时,我的两只手忙不过来,一手难以操控好一个小人,动作僵硬、力不从心。 满穗看到了我的窘境,她没有停下唱,但却站起身,绕过白幕,将锣鼓递给了琼华和红儿。 锣鼓依旧在响着,其他小羊代替了满穗演奏,而她坐在了我的旁边,接过了我手里的吕奉先,与我的张翼德杀至一块。 丈八蛇矛与方天画戟相交,两人来回冲杀、好不痛快。 白幕前是紧锣密鼓,白幕上是戟来剑往、上下翻腾。 我们坠入了光影的幻梦中,也成为了幻梦的一部分。 …… 《三英战吕布》演完了。 这之后,小羊们激动的情绪还久久未平息。 对于我而言……这次的演出,似乎终于是将我从当年的阴影中带了出去。 爆炸声被锣鼓声替代,哭喊声被欢笑声替代,火焰噼啪声也有了新的含义。 噩梦被影子戏给覆盖了,我那无法面对的过去,那天启六年的爆炸,也逐渐能面对了…… …… 不久后,小羊们睡下了。 我和满穗将东西都整理到木箱里,同时又聊了两句。 “话说,良爷,有件事我还是很想知道。” “什么事?” “良爷说过,你和你爹曾因今后要做什么而闹矛盾……” “很久以前,在那一场大爆炸发生之前,在良爷小的时候……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这件事是我的秘密,而且早过去那么多年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小崽子惦记的还挺多,当时没告诉她的事,现在都还记着。 “那这样吧,良爷若是同我讲你的这个秘密——我也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 她的秘密? 这小崽子确实好像有什么事一直瞒着我。 如果能知道的话,倒是也让我安心许多,这个交换条件,我倒也能认可。 “行,反正只是当时的梦想,早就不是现在的梦想了,告诉你也无妨。” “刚成年那时,我很爱听戏……戏里常有各种英雄,有些是神人,有些是将军,有些则是侠客。” “前两者对我而言太过遥远,所以我从小就想成为侠客。” “一个人、一身衣、一把剑……当时,我梦想着能走遍天下,行侠仗义、锄强扶弱。” 满穗似乎没有太惊讶,仿佛我的梦想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略微思考了片刻,问了我一个问题。 “那……为什么良爷现在没这个梦想了?” 我无奈一笑。 “因为这世道,不是‘侠’能活的世道。” “那年的灾变发生后,我一路逃荒,路上所见所闻,都打碎了我的梦想。” “那些但凡死的,都是仗义善良之辈,而活下来的,都是自私苟且之徒。” “侠客存于盛世而死于乱世,恶人存于乱世而死于盛世。” “我的梦想讲完了,你知道了,现在该信守承诺,讲讲你的秘密了。” 我看向了满穗。 “好……讲之前想先说一句:抱歉之前骗了良爷。” “其实,我之前跟良爷说爹娘在洛阳等我,是骗良爷的。” “我的爹娘早就死了,现在家里就剩我一人了,姐姐死后,爹娘曾去闹,豚妖派人断了她们的粮,爹娘没多久就饿死了。” “我拿了他们最后留的粮,一路逃荒, 死里逃生才到了华州。” 我突然得知这一切,只觉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我一直觉得她有些奇怪。 明明父母还在等她,却为了给姐姐报仇而漂泊百里、身处险境,本来就很不合理。 原来她的父母早就不在了,没有人等她了。 我们沉默了,没有再说话。 …… 今晚,我才知道。 原来,她和我是一样的。 我们都在乱世中早就失去了家,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 只是,我变成了随波逐流的恶人,她变成了一心复仇的恶魂。 现在,回想起当初被她刺杀时的场景,更能理解她那时为何会有如此落寞的背影了。 ……
“——良爷!——良爷!” “啊……” 我惊慌地从噩梦中醒来。 “良爷,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做了一个噩梦……你呢?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怕?” “刚才我本来在睡觉,但是突然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不太对劲!你趴下来听听。” 满穗指了指地面,对我说道。 我趴了下来,将耳朵贴在山地上。 ——轰隆隆——轰隆隆。 这声音是马蹄声! 附近有骑马的人,这声音如此密集,骑马的人少说几十个,可能有上百个! “不好!把她们都叫醒!要快走了!” 我有些慌了,赶忙起身,叫醒还在睡觉的小羊。 “有人!那边有人!” 我听到背后传来连续的马蹄声,以及喊声。 虽然很远,但那些影子一看便是骑马拿刀的人,数量少说有三十个!也可能有五十个! “喂!你们几个,不要逃!再逃饿们就放箭了!” 那人操着一口陕北口音,喊着要放箭,隐约,我也听见了搭弦之声。 不行……不能让他放箭。 哪怕我自己有自信去赌,但这些小羊…… “不逃了!都不要放箭!!!” 我决定站在原地,小羊也站在原地。 没过多久后,那骑着马的人便拨开树叶,渐渐浮现在了我们眼前。 他们很快将我们包围了。 …… 我在心里盘算着这些反军的事,不知不觉便和他们走了一个时辰。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带我们走出了山,到了一个村庄。 这个村庄,似乎是晋地南境的一个小村。 “饿马上要带你们见大哥,说话都给饿恭敬点知道不。不然小心你们就没命了!” 反军士兵对我们叮嘱道,然后带着我们走过了一座农田,到了一栋屋子前。 这屋子修得比村里的其他屋大一些,屋前还有一口水井。 我们在反军士兵的带领下朝着屋子走去,先是看到一面插在地上的红色旗帜,再而听到了“大哥”的说话声。 “老伯,你姓李,饿也姓李,你看!这是咱俩的缘分嘛!” “饿这些伙计,都不是啥坏人!大家本都是纯良的百姓,只是叫狗官逼上绝路罢了!迫 不得已才出来闯的!” “行……小李啊,我看你确实不像土匪,带的人也和善,你们不伤我们性命,不拿我们钱财,那想留就留吧,要粮我们也能分些!” 老伯唉声叹气,而在老伯的身旁,有位青年正笑着和老伯交谈。 此人头戴范阳毡笠,穿着一身蓝衫,他看起来正值而立之年,颧骨突出,眼窝深凹,鼻子很挺,眉眼与老鹰有几分相似。 这面貌称不上英俊,却给人一种凌厉干练的感觉。 他就是这支反军的头领,就是“大哥”? “大哥……饿给你报件事!早上巡山时,饿们看到有一缕烟,起初以为是官兵,凑近才发觉不 是!山里的人是他们!一个男的,带着四个女娃,饿看着像人牙子!” “大哥”鹰一般的眼眸扫过我和小羊们。 …… “伙计,你是从那来的?” “陕州。” “你多大?” “二十有六。” “那挺巧咧!!!跟我一个年龄!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缘分!” 反军这位头领,似乎很喜欢在其他人身上找相同之处。 但是,我有些怀疑,他只是习惯性地用这套招数和人套近乎。 “喂,伙计,你到底是不是人牙子?” “我们不是人牙子,我是戏班子,要送这些小孩去解州唱戏。” 他先是看了我们一眼,再看向了其他小羊们。 “女娃们,这伙计没骗饿吧?” “良爷没骗你。” 小羊们一个个都在帮忙扯谎,但是除了满穗撒谎技术颇高外,其他三只小羊看起来都有些生疏。 “怪咧……真怪咧……饿见的人多,戏班子也见过,绝对不是你们这样的。” “伙计你这模样,身子骨硬朗,目露凶光……啧,饿一眼就看出来你是做恶事的。可为啥这些小娃,个个都替你扯谎咧?” 他……看人倒还挺准。 “伙计,实话说吧,饿不在乎你是戏班子,还是人牙子。” “这支军队在秘密行军,你们遇到饿们是不能轻易放你们走的,不能叫你们报官哩!” “这样吧……你跟饿的人比试一下。赢了,饿就收你在军中打仗……输了,饿就把你们都杀了一一怎样?” “用比试来决定生死,我觉得可以,只是,我想再谈谈条件。” “我不想在你们军中做事,若是我比赢了,你要直接放我们走,不只是要放我,你还要把她们都给放了。” “呵,跟饿谈条件,伙计,你胆子不小嘛。” “那要是一个女娃一条命、一条命比一场,你敢比不?” “敢。” “哈哈,那一言为定!就这样办!” …… 注香的时间后,几位反军士兵陆续赶来。他们手里拿着一捆竹子,竹子被刀削成了棍状。 “你们谁先上?” “饿先来!!!” 一位肌肤黝黑的黑壮汉拿了一根竹棍,率先朝我冲来。 这人身高八尺,面目狰狞,长得像是一尊门神。 不过,从他朝我跑来时的脚步来看,此人脚步杂乱,重心不稳,一看便知道是一个空有力气的莽夫。 他挥舞着竹棍,接近到我两步远的距离,然后一个冲刺,朝我的上半身猛地挥砍。 我稍微退了一步,上半身向后一仰,躲过了他的第一次挥砍,同时,我腰身一转,抬起竹棍向他的脖子劈去。 下一瞬间,竹棍便打在了他的脖子上。 “饿来!” 另一个反军士兵,见同伴迅速吃瘪,似乎有些不忿,他快速抄起一根竹棍朝我冲来。 新冲上来的这人一下连挥出几下竹棍,我抬棍去挡,两棍交错,瞬息之间我们便交手了三招。 这人倒是有点技巧,是个练家子。 我深呼出一口气,双眸死死盯住他的动作,寻找着他的破绽。 有了! 他一次挥砍时,漏出了左边的身位,我再次一个侧身,挥起竹棍向他的腰上劈去! 竹棍破空而去,打在他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换饿来!” 当我刚解决完第二个比试者时,我听到了。“大哥”的喊声。 他也抄起了一根竹棍,向我冲了过来。 他也要来和我比? 不等我多想,“大哥”挥着竹棍,三步并作两步,正面朝我冲来。 他猛地挥出竹棍,棍身裹挟着两阵罡风向我袭来,我侧身一闪才将这两次攻击躲过。 紧接着,当我想要挥棍反击之时,他又是一棍挥来,这次挥击速度很快,势头迅猛,似是有千军万马之势,根本躲不过。 接吧! 我手握竹棍,也朝着他的竹棍挥去—— “好身手!” 他赞叹了一声,再而一转腰身,将身体一转,竹棍一旋再朝着我劈来。 猛、快、巧、准。他不是空有一副当老大的虚架子,而是一个懂如何用刀的练家子。 刀光与刀光交错到一起,挥出一片片绚烂的光幕。 …… “呼……” 我与“大哥”拉开距离,站定休息。 我们战了三十余合,依然是不分胜负。 他的刀势凌厉,攻击一波接着一波袭来。 我拼尽全力、全神贯注,也只能勉强化解。 不过,我还是有自信赢他的。 战到刚刚,我觉得他的攻击势头弱了些,那套刀法我也基本习惯了其凌厉的节奏。 再要不了多少回合,我有自信能赢他。 “得得得得得,不比了不比了!累!累!……第一回遇见能守住饿那么多刀的人,饿算你赢了!!” 大哥喘着粗气,有些累地看着我。 “不是没比满五局?” “饿一个人算三局!你赢五局了!” “这样也行?那你能把我们都放了?” “嗯!饿留着小女娃有啥用!带走带走带走!” “你不担心我遇到官兵,向他们通报你们?” “不操心啊,交手就知道咧——哈哈!你不是会报官的那种人!” 这人当真的?真就这么放了我们?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不想再耽搁,我走向一旁的小羊,便要带她们走。 …… “等一下!” 我停下了脚步,小羊们也停下了脚步。 怎么?他变卦了? “天色有些晚了,你们走夜路也不方便,干脆在饿们这住一晚上,嗯?” “哦!还有个事情——你们不是会影子戏吗?真的嘛假的?” “饿们这些人啊,也不知啥时候就把命丢了,几百个人跟官兵拼杀一番,爬出来的也就十几个。看一回戏对很多人来说是头一回,也大概只有一回了……难得啊……” “总之,你们能不能给饿们演一次啊,演得怎样都行!不会让你们白演、饿会用好酒好菜招待你们的!” 他的语气急切而诚恳,让人不忍拒绝。 同时,晚上的山路确实难走,我们在山林里走了多日,找个村庄休息一次也不错。 “行啊,那就按你说的办吧……可我们演得确实生疏,不一定好。” “行,那就这么办!李五,你去给他们安排个住处!” …… 这之后,“大哥”带着他的那些反军士兵便走了。 “等会儿就像是昨晚一样,我和小崽子操影,你们几个敲锣鼓。” 我看了一眼满穗,同时对其他小羊们说道。 “嘿嘿,良爷,我们倒真像是戏班子了。” 小崽子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说着。 是啊。 我大概是演入戏了,我忘了自己“人牙子”的身份,此时倒是更像是一个戏班的班主了。 不知怎的,或许潜意识里让我同意留下来的,不只是酒肉和安全的住宿条件。 我确实想和小羊们演一次影子戏。 毕竟,就像那“大哥”说的一样。 很多事,对于一个人的一生来说,是头一回,也大概是最后一回。 这大概是我与小羊们在他人面前演的第一次戏。 也是最后一次。 …… 夜幕降临,银月从天边的云后探出头来。 “大哥”召集了一大伙反军,我们在村子的中央升起了篝火。 今晚的观众还真的不少。 人头攒动,这些人互相贴得很近,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我们,似乎不想错过我们的每一个动作。 就像是“大哥”说的,他们之前大概是都没看过影子戏,所以对我们要演什么自然很好奇。 我深呼出一口气,便坐在了白幕之后,满穗也坐在了我的身旁。 还是昨晚我们演的《三英战吕布》。 在“大哥”的指挥下,原本坐在前面的人排去后面,原本坐在后面的人坐向前面,如此这般,我们一连演了几次。 在这之后,“大哥”信守了承诺,用好酒好肉招待了我们。 …… 这之后,我睡了一会儿。 不知不觉到了早上,到了我们要走的时候了,我叫醒了小羊们,整了行李,打算告别反军。 “大哥”带着一伙人,在在村口送别我们。 “伙计,真不和饿们一起去打仗?” “不了,要办完这些小崽子的事。” “唉!你这身手,不跟饿一起举事真是可惜了啊!要是到时候想来,饿们也没叫官兵全灭了的话,尽管来投饿!” “呵,你说得倒轻巧,我到时候要怎么找你?” “好办!到时候你一路去寻造反的军队,见一个就报一个饿的名号!一路打听,肯定能寻着饿的!” 突然想起来,认识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李闯将。你若是遇到义军,就报‘闯将’的名号来寻饿。” “闯啊!来跟饿们闯出一片天!杀得那些官兵丢盔弃甲!杀得那些狗官跪地求饶!” 他豪迈地一笑,同时摆了一个慷慨激昂的姿势。 我点了点头,然后牵着驮马,和小羊们朝着解州的方向走去。 …… 走了一段路后,我看了一眼远处反军的队列—— 有一面旗帜迎风飘扬,旗枪银光闪烁,旗面鲜红如被血染,我昨天好像见过。 我一开始以为旗面上绣的是“李”字,因为大多数军队将领都会把自已的姓氏往旗上绣。 然而,我今天我才看到,那红旗之上并非是“李”字。 那是一个大大的“闯”字。 ……
狼与良 沿着闯将指的路一直往前走,走了三个时辰,我们到了解州城附近。 可是,这次和以往不同,似乎出了一些意外状况。 高耸的城墙、紧闭的城门将解州城围得密不透风,根本不让外人进。 城墙下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城墙上有着看不清脸的守卫。 当我们注意到守卫的时候,守卫也注意到了我们。 “今日城门不开,你们且回吧!” 守卫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 我看着封闭的城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大爷……别等了!城门关两天了,没有人能进去!给点吃的吧!我给您讲讲这门儿为啥关了,再给大爷指条明路!” 坐在城门旁的乞丐突然向我们搭话。 我瞥了他一眼。现在,也没什么好的办法,我走到驮马前,从包裹中取下一块干粮。 他先是有些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谄媚地笑了笑,接过了我的干粮。 “谢谢大爷!我这就讲啊……北边啊,有反贼!朝廷派了很多兵去剿,可就是剿不完!” “听说他们快从北边打过来了!附近几个镇子最近都不安宁,上头怕了,这几天便让解州关了城门!” 我静静思考乞丐的话,他说的大概不假。 不过……他大概还知道得不够全。 李闯将的那支部队,他们其实是陕地来的,要往北去。 所以不是北方的反军往南走,而是陕地的反军偷偷绕到晋地,在往北走。 “你说的这事并不稀奇,我不仅知道,还大概比你知道得多。说说你所谓的‘明路’是什么吧” “啊?大爷你本来就知道吗?明路啊……你们可以一直往东南方走,两千步后会看到一座靠河的小山,绕着山转一圈,山脚下有个客栈。” “据说啊……那客栈老板神通广大,知道怎么进解州城!” “行,那我们去找找看。” 我从乞丐那里知道了情报,然后拉起驮马,带着小羊便要继续启程。 …… 大概走了半个时辰,我们到了客栈。 此时是阴天,一片乌云正好遮在了客栈的上方,再加上这客栈本来便没怎么开门窗,白天却有了一种阴森的感觉。 我带着小羊走进了客栈,她们互相紧贴着,小心翼翼地走着。 “喂,有人吗!?” 我朝着客栈里面走了进去,喊了一嗓子。 “来喽!” 一个店小二从楼上走了下来。 店小二看到我们,便热情地招待我们。 “客官,要什么茶?龙井、虎丘还是松萝?” “不必,水就行。” “没事,我给客官倒一些吧,住店的客人都不收茶水钱的。” “行吧,那到一点吧,你这住店一晚多少钱?” “一两银子……哦,大爷带了那么多娃子,要加点钱,换大间要一两五钱。” “你这是黑店!?这价格我不行,我们不住。” “客官,再考虑下呗,若您真的想走,不住店的客人得把这壶龙井的一两钱给结了。” “呵,看来果然是黑店。” 我冷笑一声,然后起身打算带小羊离开。 果然…鬼怪难遇,人心难测。 比那鬼怪更可怕的,永远都是人心。 太平年间便是如此,在乱世更是如此。 正当我想拉着小羊出门时,后厨冲出来一个长得凶神恶煞的壮汉。 “让你走了吗!?” 壮汉怒吼一声,抄着擀面杖就朝我冲了过来。 哼,不自量力。 正当这位壮汉接近我背后的时候,我猛地回头,脚步一旋,身形一晃,我轻松绕到了他的身侧。 我趁势抓住他的一只胳膊,猛地一推,借着他的力将他朝旁边的木桌上摔去! 同时,我的左臂拔刀,将刀从刀鞘中拔出了三寸有余,把刀刃压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敢动一下,我便杀了你。” “大爷饶命……饶命!” 壮汉被我压着,后脖颈还架了一把刀,瞬间便怂了,低声下气地求饶着。 “住手!” 正当我犹豫要怎么处置他们时,耳边响起了一声清亮的女声。 一位女子缓缓从客栈的楼上拾级而下。 此女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纪,盘起的发髻证明她已出嫁,她身着淡紫色的长裙,腰间绑着浅蓝色的软纱,气质优雅而从容。 我看了她一眼,直接便认出了她是谁。 “良?” 在我喊出她的名字前,她先我一步,叫出了我的名字,她惊讶地看着我,呆呆地愣在原地,没了从容的仪态。 鸢。 她便是我要找的人。 我看向鸢,整理着关于她的记忆。 …… 我和她在五年前认识。 天启年的那场大爆炸后,很多无家可归的人都各自返乡,我本想往东南逃,却阴差阳错,跟着一伙人往西南方向走。 我跟着逃难的队伍走了很久,途径安阳附近的一县,当时正遇上一件事。 当地有俩兄弟说知县判错了案子,包庇当地的一个地主。 那俩兄弟气不过,酒劲上头,便想扮成山贼,找个晚上去抢地主家的粮。 逃难的一些人知道了这件事后,便有一些人响应,表示愿意和那俩兄弟一起去抢。 这些人口中说着正义之言,其实皆是为了私欲。 他们早已饿了多日,根本不在乎伸张正义、劫富济贫。 我为什么知道呢? 因为我也是这些人之一,我已经饿了太久,想要吃一顿饱的、好的。 于是,我便跟随他们抢粮,想顺手拿一些好东西吃。 …… 一天夜里,我们一行人在俩兄弟的带领下出发了。 我们很快找到了粮仓的位置,打倒了看守的家仆,然后便一人扛着一袋粮逃走。 这事本该就这么结束。结果,出了一些我料想不到的变故。 本来只是想抢粮的那俩兄弟,因为心中气不过,抢了粮后还是往地主的房间那边跑,把他绑了过来想打一顿。 而那些跟着抢粮的人中,有人贪恋此家女眷的美色,想要对地主妻妾和女儿下手。 此时,他们正在凌辱地主的小妾,虐待地主的家仆。 我劝了几句,却没一人听我的。 而这时,我听到有远处有一人喊了一声,说是在一间屋子里找到了躲着的地主家的女儿。 我耽搁了一会儿没走,和两人顺着声音跑过去,打算去看看。 我们冲进那房间后,正撞见一男人抱住了一位女子,他正在撕她的衣服,欲行不轨之事。 我终于是忍不住了,不再是口头劝他们,而是扔下了扛着的粮,拔出腰间的刀冲了上去,一刀砍了那个凌辱女子的男子。 而我,为了避免一会儿被赶来的同伙们报复,快速拉起了衣衫不整的女子,带着她逃跑了。 这之后,官府的捕快来了,很快遇到了我和那女子。 捕快以为我是家丁,便没有抓我。 多数的贼人逃跑不及,当场被捉住。 而我在那女子的掩护下,趁乱逃出了县城,一直向西逃去。 …… 鸢便是当时的女子,也是那地主家的女儿。 当时,她只是谢了我的救命之恩,没有问我为什么跟着那些贼人闯到家里。 她后来也没有问过。 …… 我们相互调侃了几句,便开始说了正事。 “良,我知道的,你这人无利不起早,有事不求人。就直说吧,这次找我所为何事?怎么就寻到解州城来了?” 我一时不知道要怎么跟鸢讲之前发生的这些事。 当着店里其他人的面,不太好讲。 鸢似乎看出了我的意思。 “小张!老牛!你俩带女娃们去后厨弄点吃的,我和良爷要单独聊一会儿。” “好嘞!老板!” 我叹了一口气,打算将一切从头讲起。 …… “啧,你还真把你那同伙杀了啊……” “是,不杀他的话,我也没法到这里来·……我俩都难说动对方,必须死一个。” “所以……你现在是想让我帮你做完人牙子的活,把女娃都卖出去?” “嗯,我想找个路子卖掉她们,按照前几年的市价,一人一百两。” 她的神色有些为难。 “怎么?找不到路子吗?” “不是找不到路子,只是能卖多少钱,取决于你想把小娃送到哪。” “若是把她们卖到黑勾栏,也能一人一百两,啧……但是她们估计活不了多久,哪怕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若是把她们卖去当童养媳,一人可以卖五十两,当童养媳要看命,遇见好的人,那是她们的福分,遇见不好的人,那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低下了头。 将她们卖到黑勾栏是不可能的,卖去当童养媳倒是一个办法,只是,这样真的好吗? “良,你要是不愿意将她们这么卖了,我倒还有一个办法。” 鸢突然出声提议,我抬起头看向她。 “我这里稍微缺些人手,你可以把那俩姐妹以一人五两的价格卖给我。” “至于其他两个小娃,你自己再给她们想想办法,若是需要介绍什么人,我可以帮你。” “嗯,因为给她们管吃管住,她们还做不了多少活,其实我是倒贴钱,有五两不错了。” 我沉默着低下头,咬着下唇思考。 “良,在这乱世之中,善良是有代价的。” “卖个好价钱,还是好人做到底,你要选哪个?” …… 一番心理斗争后。 “我再考虑一下吧。” “好啊,你尽管考虑,我不急的。” 鸢微微一笑,然后暂时离开了。 …… 我在客栈的外面逛了一会儿,因为心情烦躁而来回踱步。 我像一头迷茫的狼,夹着尾巴转着圈,因饥饿而流着口水,却因心中的犹豫而踌躇。 回忆着这二十日来经历的生活,我愈加烦躁。 若是把这些小羊送去当童养媳,我不放心。 我不想把她们的未来押在不确定的人身上。 …… 天色渐晚,我听到肚子因为饥饿发出咕咕的响声。 去吃点东西吧。 我背朝夕阳的光辉,迈着步子,进了客栈。 我问了店小二后厨在哪,他们给我指了个方向。 再走了几步,我便走到了后厨,小羊们竟然都在这里。 她们看到我后,紧张万分,一下子把手背在了身后。 “良爷……你来了?” 我看了一眼笑着的满穗,又看了看其他小羊,疑惑地皱了皱眉。 “怎么鬼鬼祟祟的,你们在偷吃东西?” “良爷,是穗儿姐在教我们做饭。” “哦?做个饭何必那么鬼鬼祟祟的?” 我有点不信,继续逼问着琼华。 “穗儿姐说,我们要偷偷做饭……等做好了后再端给你吃,吓你一跳。” “若是良爷早就知道了,或许就不会吓到了……” 琼华低着头,微红着脸,双手攥住衣角,扭扭捏捏地说出了实情。 呃。 那看来是我的错了。 我擅闯了她们的厨房,扰乱了她们早有准备的惊喜。 …… 夕阳西下。 我坐在客栈大厅的木桌旁,小羊们端上了已做好的饭菜。 饭菜冒着热气,热气氤氲在客栈里,能闻到明显的香味。 “来!良爷,赶紧尝一下!” 饭菜都上好后,红儿催促着我。 我懂的。 刚做好饭的人最急着别人快吃他们做的饭菜。 翠儿也给我递了一双筷子,同时期待着我吃她做的菜。 “别只是看我吃,你们也吃吧。” 我对小羊们说了一句,招呼她们也快吃饭。 她们听了我的话后,也乖乖地拿起碗筷吃起来。 …… 我一边吃着桌上的菜,一边看着眼前的小羊。 她们并没有对我说过表达谢意的话。 但是,通过这顿饭,我能够感受到她们对我的亲近。 可能是满穗提议的,亦或是她们集体的想法。 她们大概是感觉到这一路上我对她们不错,给她们吃喝,保护她们的安全,便想做次饭作为感谢。 …… 我对她们来说,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我开始变得不像是人牙子,更像是她们大龄的“友人”。 呵,“友人”。 能和羊成为友人,天底下估计也没有这种“狼”吧。 那么…… 我把她们视作“友人”的话,我还能称她们为“羊”吗? 或许,我该将她们视作“孩子”了。 孩子啊…… 啧。 没办法了。 我果然是做不到。 我把她们当作重要的孩子。 我不配为“狼”。 …… “考虑清楚了?” “嗯。” 半个时辰后,我和小羊们吃完了饭。 我再次约见了鸢,与她在客栈大堂闲聊。 “我想了想,还是好人做到底吧。” “那俩姐妹今后就留在这了,一共十两卖给你,今后就麻烦你来照顾了。” “至于琼华……我想去联系她的家人,她父母本是京官,因为和袁督师走太近,被调到边疆去了,等会儿,我可以细问一下她父母的身份,然后报给你。” “嗯,知道她父母的身份后,可以让她先暂留此地,我找人打听她父母的去向,再帮他们联络。” “只要他们还惦记着这个女儿,我就愿意送。” “不过,最后那个孩子呢?” 哦……她说的是满穗。 “那小崽子想去洛阳,她有她的打算。” “我不太同意她的想法,但可以先和她一道前往洛阳,路上再和她谈谈。” 我总觉得她时至今日,还有事瞒着我,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去洛阳。 我确实要和她好好谈谈。 “行,我这边正好养不下那么多娃子,你带她走也好。” “明日,我可以帮你们勾兑下驿站的关系,让你们搭一辆货运的马车,这样也好让你们早日到洛阳。” 我点头谢过鸢,不过想了想,还有一事想要问她。 “你知道要怎么进解州城吗?” “知道的,解州城虽说是封了,但是在每日鸡鸣之时,还是会开一次东南门,不过你要进城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要去早市买点东西。” “而且……马上要分开了,我想去给她们买一些饯行的礼物。” 听到我这么说,鸢突然看着我轻笑了起来。 我皱了皱眉,对她的笑感到疑惑不解。 “没什么,只是觉得都那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变啊。” “没变?” “嗯,你还是你。” “你不是狼,是‘良’。” 鸢笑了笑,对我说了一句拐弯抹角的话。 她的眼眸中含着三分的怜悯,三分的嘲弄,以及四分的温柔。 鸢真是胡说。 我这人,可谈不上良。 我只是想要做“狼”,却做不成的半吊子。 仅此而已。 …… 清晨,我们从解州城的东南门进城,要去早市买些东西。 买东西的时间只有一个多时辰,若是晚了则出不了城。 这一路上,我也在心算着我和这些孩子们认识了多久。 算来算去都是二十日,大概是没有算错。 回首过往,更觉得这二十日让我变了很多。 若是以往的我,知道现今的我为孩子们做了那么多事,估计要惊掉下巴。 …… 我给孩子们买了一些礼物。 这之后,我又找了一家馒头铺,吃了早餐,给她们打包了一笼馒头。 将买的东西和馒头装进包袱后,我便回了客栈。 …… 回到客栈后,我来到孩子们的门前,敲了三声门,吩咐她们下楼。 她们整理好衣装,揉了揉惺松的睡眼,陆续在大堂里集合了。 “来,给你们买了一笼馒头。” 我将装着馒头的包袱放在桌上摊开。 八个馒头摆在桌上,一下子便吸引了孩子们的目光。 “等会儿你们吃完了,可以看看我给你们买的礼物。” “礼物?” 翠儿咬着一半的馒头,含含糊糊地问我。 两姐妹拿着馒头凑到了装着礼物的包袱旁边。 “别动!吃完洗了手再看,手上有油会弄脏了礼物。” 唉,急什么。 …… 半炷香后,小羊们吃完了馒头。 她们抹了嘴边的油,洗了手,在木桌前围了一圈,满眼期待地看我拆包袱。 我将包袱拆开,里面摆着一个红皮的拨浪鼓、一个绿色的陶响球、以及一个紫色的小风车。 我打算一一给她们送出礼物,并且给她们展示礼物的玩法。 “红儿,这是给你的拨浪鼓,看……握住这个鼓,来回转,便能敲打出响声。” “谢谢良爷!” 她看起来还挺喜欢的。 “翠儿,给,这是给你买的陶响球。” “陶响球!这要怎么玩?” “把它拿在耳边摇,或者放在地上滚,能听到很特别的声音。” “我听听……哇!是沙子的声音!” 翠儿很珍重地接过了陶响球,像是捧着一个宝贝。 她很快将球放在耳边摇起来,很享受着听着沙沙作响的声音。 “琼华,来,这个风车给你。” “我也不知道送这小玩意会不会太寒碜……但确实也想不到送什么合适,就给你挑了这个。” “没事的,我很喜欢的……” “这个风车只要对着它吹起,就能转起来。” “好呀,我试试看。” “呼——良爷!它真的吹起来了,好看!” 琼华吹着风车,很兴奋地给我看。 …… “良爷……没给我买礼物吗?” 等到包袱里的东西都被拿完后,满穗突然出声问我。 她戳了戳我的胳膊,嘴巴微微撇着,似乎有七分的疑惑和三分的不悦。 “其实我也给你买了礼物,不过因为我们之后还要走一段路,就暂时没给你。” “那是什么礼物,什么时候给我看呀?” “等会儿我们去驿站的马车上,我再拆了给你看。” …… “鸢。” “怎么?要走了吗?” 鸢掀开后厨的遮帘,款款走来。 “对,礼物送完了,我和小崽子收拾一下东西,一会儿要走了。” “这么急?你不多休息些时日?” “必须得急,时间拖久了,万一雇主他们查到了什么,便可能来找我了。” “还是要去洛阳?” “嗯!一定要去的。” 穗抢话说道。 …… “行,早上我已经叫老牛跑了一趟,给驿站打过招呼了,你到时候报我名字去乘车就好。” “啧……良,我怎么觉得你每次见我,都像是在逃命?” 鸢笑着调侃了我一句。 这么说的话确实,每次见她,我还真是不是在逃命,就是在逃命的路上。 “良爷!你要走了吗?” 当我愣神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翠儿的声音。 “是啊,我马上就和穗姐姐走了。” 三个女孩听说我们马上要走了,一下子有些慌起来。 翠儿是最慌的,她冲了上来,抱住了我的腿,她一边抱着,还一边哭了出来。 “翠!别闹!” 这时,红儿用力叫了翠儿一声。 不过,同时,她也红了眼眶。 唉。 小孩大概就是这样的。 哪怕我们昨晚已经好好说了要走的事,她也看起来像是接受了。 而第二天来的时候,她又开始闹起来。 越小的孩子,经历的离别越少,她也因此更难接受离别。 “之后……良爷和穗姐姐真的会回来吗?” “嗯,会的。” 满穗答应了翠儿。 …… 就这样,之后翠儿终究是不闹了。 之后,我们告别了小羊们,踏过客栈的门槛,将要离开。 “良爷。” 离开客栈前,我听到了琼华叫住了我。 “嗯?” 我回过头去。我等她要说什么,可是她的眼瞳中流转着泪水,却没有再说出什么来。 在最后的时刻,我才想起来,琼华其实可能比红儿和翠儿还要伤心。 我这一走,一直向南,是千里。 她这一留,父母来接,一路向北,大概也是千里。 这么说的话,哪怕多年后我回来,红儿和翠儿兴许还能见到,她可就不一定了。 此经一别,不再相见。 人总是在不经意间经历与其他人的最后一次见面。 和平盛世便是如此,在这乱世更是如此。 我与她也是如此。 “再见。” 阵风吹过,吹起了我的衣衫和发丝。 我戴上了斗笠,压住了随风飘舞的头发。 我听到背后的小风车被吹起来,吹出打转的声音。 再而,拨浪鼓和陶响球也响了起来,弹丸打在鼓面上的声音、陶响球内沙沙的声音,一齐给风车伴奏。 隐约间,我还听到那伴奏的声音中,混了女娃们的哭声。 这些哭声很低,但应该是有的。 ——所有的声响,都混成了一片。 我压低了斗笠,笔直地向前走着。 这些响声也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再见”。 明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我们最后还是说了“再见”。 ……
烟火拾穗 我们走了二里路后,到了鸢说的驿站。 鸢疏通了关系,给了一些钱,于是驿站便可以让我们混在送货的马车中,送我们去洛阳附近。 我对车夫说完,然后便和满穗上了马车。 …… “良爷,你之前去过洛阳吗?” “洛阳啊……以前去过两次,都是办事的时候暂歇。” 跟她聊一聊,打发一下时间也好, “良爷觉得洛阳和其他城市相比有何不同?” “洛阳的街道更宽,房子更大,人更富贵。哦……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富贵,富的人更富,穷的人也更穷。” “你呢?你对洛阳有什么印象?” 我说完我的想法后,询问着满穗。 她说自已是洛阳附近出身的,大概也对洛阳有印象吧。 “我的记忆不太准了。” “我家虽然是住洛阳附近,但是离得还是有点远的,我从小到大只进了洛阳城一次。” “很小的时候,是爹爹带我进洛阳城的……我记得城里有一条河,河的尽头是一个湖。” “那时,我好像走丢了,沿着河,一边哭一边走,走到河的尽头看到一个湖,正好撞见了爹爹。” “洛阳城里有河?哦……你说的是瀍河吧,可瀍河连接着洛河贯穿整个城,不可能有湖啊?” “那大概是我记错了吧,唉,可惜了呀。” “什么可惜?” “可惜翠儿妹妹她们从来没去过洛阳,我还想带她们看看来着,现在……走着走着,就只剩我和良爷两个人了。” 这小崽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刚才还聊着洛阳的印象,如今她却兀自感伤了起来,微微低下了头。 …… “哦!说起来……良爷是不是忘了给我的礼物?” 满穗突然精神起来,她看向我,眼里满是期待。 “行,我这就把它给你看。” 我答应了她一声,然后便开始从背后的包裹里掏礼物。 摸了三两下,很容易就摸到了礼物,礼物是一双鞋。 “这是……鞋?” 满穗看着包裹中的一双鞋,有些惊讶。 包裹中有一双鞋。 鞋是浅蓝色的,鞋头尖尖的,两侧上绣着亮银色的牡丹,看起来精致而小巧,像是收紧羽翼的两只小青鸟。 “良爷,为什么要给我买鞋?” “怕你之后走路不方便,于是便给你买了一双新鞋……不喜欢吗?” “喜欢。” 她笑得咧开了嘴,露出了牙,也显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穿上试试,合适吗?换上站起来走走看吧。” 满穗乖巧地点了点头,换上我送给她的鞋站了起来。 她站在了马车里,略微踩了踩马车的木板,试了试脚的感觉。 “哇……很合适,穿着舒服!” “合适就好,我本来还担心买小了。” “嘿嘿,不小不小……良爷的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满穗笑着说道,我也安定了下来。 …… 满穗换完鞋后,我们便很久没有再说过话。 ——咕 我喝了一口壶中的水,靠在货仓的小窗旁看着外面的景色。 马车向前开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甩去。 我看着这快速变化的风景,逐渐有了一些困意。 上眼皮和下眼皮开始打架、这场战斗持续了大概十几回合。 这之后,我头一仰,再一低,闭上了双眼。 …… 隐约间,我听到了满穗的声音。 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我好像听到她这么问我—— “良,之前杀了那么多人,你后悔吗?” 她不带一丝情绪,缓缓地问着,声音空灵而淡漠。 而在睡意朦胧间,我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后悔。 …… 运货马车赶了两天的路,终于在第三天到了洛阳。 我们在洛阳数里外的一处荒地下了车,徒步前往洛阳城。 走了半个时辰后,我终于见到了远处的城池。 此时,城门敞着,不断有人出入。 我暗自庆幸洛阳没有像是解州那样封城,这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我带着满穗,由丽景门入城,进了洛阳城。 …… “良爷,我们先去哪呢?” “先去找个客栈,我们把东西放下,再出来逛逛。” 我和她继续往前走,我们绕过了人流湍急的闹市区,来到了相对清幽的一条街道。 佛寺和孔庙在街道的两边,我们在往东边走了一段距离,到了一间客栈。 “两位客官,这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啊?” 我们一进客栈,店小二便迎了上来。 “住店,开两间……哦,还是一间吧。” “好嘞!开一间房,楼上第三间,您上楼直走便能看到了。” 我结果了小二手里的木牌。 “良爷,等一会儿,我想问小二爷一个问题!” “哦?小客官想问什么?” 店小二看了看满穗,笑着问她。 “小二爷,我们若是从外地来的,想逛一逛洛阳,有什么可逛的呀?” “这位小客官,你可问对人了,我是土生土长的洛阳人,对这儿可太了解了。” “您若是喜欢花,可以去城西南的花园看花。若是喜欢河,可以去东边的瀍河转转。” “哦,突然想起来!你们来得巧了,今天是特殊的日子,晚上有庙会!” “嗯,听说王爷要庆祝喜事,特别允许这几天开夜市。” 我和满穗都沉默了。 虽然,店小二提了庙会和夜市,但我们并没有听进去。 我们被主办这场庙会的那人的称谓所吸引了。 那办庙会的人,是“王爷”。 也是我们所熟知的“豚妖”。 …… 黄昏之前,我带着满穗漫步目的的逛了一些地方。 我们逛了一些孔庙和佛寺,又去了一趟鼓楼。 洛阳城越逛越空,我们去的地方也越来越偏。 这一路上,我们俩说话也越来越少。 而随着时间推移,街上的人又好像多了起来。 这些人看着是向西走的,我们也随着人流向西走。 太阳逐渐落山,隐于城郭之后。 我们从白昼走到黄昏,又从黄昏走到了晚上。 …… 西边的集市亮起了一盏盏灯, 货郎摆起摊位,戏子搭起戏台,货郎叫卖着商品,戏子在台上唱戏。 来庙会的人,大多都是跟亲朋好友出来的,互相之间很是亲近。 他们或挽着手,或贴着行走,俯首帖耳,说说笑笑。 我和满穗虽然牵着手,但是两人却隔了一段距离。 这些人的说笑声仿佛被灯火隔在了一头,我和满穗在另一头。 “无家之人”在这样热闹的地方像是过客,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所以,我们似乎有了默契,走着走着,便从热闹的地方走到了冷清的地方。 随着我们一直向前走,那繁乱的、叠在一起的声音渐渐沉寂下来,变成了单一的虫鸣声。 …… 我们从西边的庙会区,走到了东边的瀍河。 满穗蹲在河边,将手伸到冰凉的河水里。 微风吹过,河边的落花簌簌落下。 一片片花瓣飘到了漆黑的河水里。 这些花瓣打转漂着,像是一只只失去了方向的小船。 她伸出手,手指在河水里拨弄了几下,那些小船从她的指隙间穿过,向着更远方漂去了。 她抬眼望向漂向远处的花瓣,不知在想着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这小崽子到了洛阳后,仿佛有了心事,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 难道,她是对洛阳失望了? “良爷,我想问你一件事。” 正当我猜测着她的想法时,她却突然又向我搭话了。 “倘若你的仇人有一天变好了,不再杀人,彻底成好人了。” “若是这样的话……你觉得自己还该复仇吗?” 呵,这小崽子原来在想这个,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想问题还是幼稚。 那豚妖今天就办了一个庙会,短暂“与民同乐”了一下,她就真不把他当仇人了? “坏人就是坏人,很难改变的。” “哪怕那豚妖今天办了庙会,你看到很多人都在庙会间说笑,并不能说明他是一个好人。” “毕竟,有更多人被他害死、因他而家破人亡,这些都是你看不到的。” “而且,哪怕是坏人变了,之前犯下的罪也不能一笔勾销。” "如果是我,哪怕仇人再怎么变好,我依然会复仇。" …… “天色晚了,不知为何,今天一直没放烟火,我们往客栈走吧,一会儿大概要宵禁了。” 她点了点头,站起了身。 “抢钱!” 正当这时,我们的身后,突然传出了一个声音。 黑乎乎的河道旁,站着两个气丐模样的人。 他们衣着褴楼,蓬头垢面,脸上是黑漆漆的煤灰。 “喂!愣着干啥?没听见俺们说要抢钱吗!快给啊!” 我轻蔑地扫了他们一眼。 这瘦弱的两人真是不识抬举,我可能都不用拔刀。 不如多陪他们聊一会儿,打探一下他们的情况。 “不给你们会怎样?” “俺们人多!不想让你女儿看你挨打,就掏钱!掏吃的!” “呵,就两个人,也敢叫人多?” 乞丐被我连续嘲讽,似乎终于是气不过。 他手持着那把刀口破损的菜刀朝我冲来,另一人见状,略微犹豫了一下,也从另一边朝我冲来。 脚步一旋,我左脚往后迈了一步,让出一个身位。 手持菜刀的乞丐朝前发力,一下子没刹住脚步,朝我的身侧冲了过去,我抬起一脚,踹了他屁股一下。 乞丐屁股被我踹了一脚,再加上刚才往前冲的势头,他一下子摔了个狗啃泥。 “不、不不许打俺哥!” 口吃的乞丐绷紧了表情,朝我的一边冲来。 他明明刚才手里还握着木棒,此时却把木棒丢在了地上,想要去伸手抱我。 我抬手,拿起刀鞘,先是躲开他的扑击,再用刀鞘拍了他的背一下。 只听扑通一声,他也应声倒地,和他的大哥跌到了一起。 “服了,就你们这身手,也敢出来抢劫?” “好汉!俺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是俺们错了!放了俺们吧!” “道歉就放了你们?哪有这么好的事。” 其实,可以看得出,这俩小贼一开始便没打算伤我性命,那我也不打算杀他们。 但是,或许确实该吓一吓他们,给他们一些教训。 “别杀我叔叔!别杀我爹爹!” 突然,我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哭喊声。 这女娃子很瘦,半张脸上是煤灰,头发乱乱的,身上穿着打满了补丁的粗布麻衣。 不过,她的眼神倒是出奇得清澈。 她瞪着溜圆的眼睛,那双眼瞳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生气和愤怒。 “坏人!你踩着我爹爹和叔叔了!……我打你!打你!” 不过,因为她的力气太小,拳头落在我的腿上,一点也不疼。 我沉默地冷着脸看着她。 那堆满了脏煤灰的脸上,不断掉着珍珠般的眼泪。 “妮儿!……不打!不打好汉!” “妮儿不懂事!别和她一般见识!” 乞丐见他的女儿一直在打我,似乎是担心我对女孩下手,慌张地向我求饶。 看到他们这幅模样,我倒是有了一种怪异的负罪感。 “别打了。我不杀你爹爹和你叔叔,你也不要打我了。” 我淡淡说了一句。 同时,我伸出手去,去扶倒在地上的两个艺丐。 “起来……你俩为什么要抢劫啊?” “爷!好汉爷!俺们也想找个营生做,只是找不到啊!” “俺那屋里头的……几个月前生了一场病,俺们没钱治病,她就病死了……妮儿便没了娘。” “这几个月,别说治病了,俺们吃饭的钱都没了,所以便讨饭吃……” “今天西边在搞庙会,俺们被猪油蒙了心,想着没有捕快在这附近巡夜,便动了抢劫的心思。” “好汉爷啊……俺们实在是饿极了,饿昏了眼,才敢惹您这硬茬……对不住……” 乞丐给我完整地讲了他的事。 我一直注意着旁边的那个女孩,在斗鸡眼乞丐提到娘的时候,她的目光仿佛黯淡了几分。 我看他们那稀烂的身手,也确实不像抢劫的惯犯。 想必真的是他们饿极了,才会想趁着庙会的时候抢钱抢粮。 “饿吗?” 我询问了一句乞丐女孩。 “饿很久了,肚子疼。” 我听了她的话,伸手在包裹中摸索。 “喏,这些银子拿去,三两碎银,明天去集市换点粮食,能让你们撑上几个月。” “这……俺们不好收吧。” “收着吧,不是给你的,是给这个女孩的。” “我当着她的面,打了她的爹爹和叔叔,这些银子算是赔礼吧。” 我走向前,将碎银塞到了乞丐女孩的掌心中。 她先是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 再而,她抬起头,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她在看我,便微微咧着嘴,露出了一个生硬的微笑,她看到我的微笑,泪光泛上了眼眸。 “谢谢……” 我听到了她声若蚊蝇的道谢声,心里也暖了几分。 …… 这之后,我和满穗告别了乞丐一家。 我们沿着河走,穿过了洛阳城阴暗肮脏的小巷子。 很多人穿着破衣,裹着干草睡在路旁。 他们倒头睡着,或蜷缩成一团,或整个人倒扣在地上,不发出一点动静。 这些人大多都是独自一人。 也有少数是和家人缩在一起的,他们互相取暖,到比那独自缩着的人更像是活着,也更像是睡着了。 这些人不知睡着了,还是死了。 若是睡着了,他们估计也快要死了。 若是死了,倒是能一直睡了。 ……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是我不知从哪听到的一句话。 现在想来,用这句话用来形容洛阳城,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连年的灾过后,富者更富,穷者更穷。 这世道,本该是如此吗? …… 我大概是真的变了。 若是在数月前,我根本不会考虑这些。 原本,在这乱世之中,我只求自保。 但是,现如今,在杀掉舌头、安顿好那些小女娃后,我很难再去干杀人的营生了。 是什么让我改变的呢? 是这段仅仅一个月的旅程? 是那些小羊? 是影子戏? 还是——她? 我不自觉地瞥向了旁边的满穗。 …… “喂,小崽子。” 我叫了她一声。 “怎么了?良爷?” 她抬起眼眸,疑惑地看向我。 不知怎的。 或许是我的错觉。 我觉得她的眼眶红红的。 这小崽子是想了些什么吗? “我想了想,还是打算不卖你了。” “不卖我了?” 她好像难以相信我说的话。 “嗯,不卖你了,想了想,卖也卖不了多少钱。不如今后,你跟着我,我们一起向南走,等到了……” ——嘭!!! 突然,我听到了一声巨响。 这响声打断了我原本想要说的话。 烟火升上夜空,在宛如黑布的夜空上炸裂开来。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这一瞬间的烟火绽放,吓了我一跳。 雯时,我的脑内开始浮现当年京城爆炸的画面。 漫天血雨、房屋倒塌,无数魂灵都在一瞬间死去…… 然而,这恐怖的画面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地,清醒的意志便将我拉回了现实。 …… “不行的。” 正当我被突如其来的烟火弄得有些懵时,满穗突然说了一句话。 这大概是对我之前的提案的回复吧。 虽然我也没想好之后要带她做什么。 我不知道,也对未来有些迷茫。 但是,我没想到这个小崽子会直截了当地回答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 她刚要说话,夜空突然又有一朵烟火绽放开来。 烟火的响声很嘈杂,把她本来要说的话消弭在了空气中。 我对这原本期待已久的烟火,竟有了一丝厌烦的意思。 “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提高嗓门,大声问着她。 “……” “良爷,我要先去解个手,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这时候去解手?行吧,快去快回。” 唉。 有什么话,等会儿再和她聊吧。 …… 大概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烟火放完了,满穗还是没有回来。 我心生疑惑,便朝着这条街外走去。 我穿过了灌木丛,穿过了几栋民居,又找了几个茅厕。 我没有找到她。 …… 我沿着原路返回旧地,路上又找了一遍。 还是不见她的踪影。 …… 她不见了。 确实是不见了。 在烟火升起的时候,她又骗了我。 这小崽子,又是假装解手,却做了别的事情。 这番故技重施,却让我再次中了招。 这次,她没有举刀杀我。 她只是消失了,消失在了洛阳烟火漫天之时。 她到底去哪了呢? ……
不见 亥时的时候,城里宵禁了。 宵禁的时候是不能出门的,被打更人看到要被罚,于是我便只能先回了客栈。 算了,明天再找找看吧。 我已经找了快一个时辰,却找不到她。 …… 我睡在了床上,心里反复想着令自己安心的话。 睡吧。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 “啊!” 梦醒了。 我坐在客栈的床榻上,冷汗沾湿了后背的衣衫。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仓皇无措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拿起我的刀,收拾好行李,我走到了客栈的大堂,打算走出客栈。 今天再去找一次那个小崽子吧。 “客官!等等。” 当我想要出门时,客栈的店小二叫住了我。 “客官,您昨天来办住店时,身旁是不是跟着一个小女娃?” 我心头一紧。 “是!怎么了?她刚才来了?” “对,她是在晨钟响了不久后来的,那娃子塞给我一吊钱,想托我给您留个东西。” 店小二递给了我一个小包袱。 缓缓拆开包袱,里面是一个令我意外的东西。 那是一个荷包。 荷包安静地躺在摊开的包袱中,它是红色的,用料缝缝补补,上面绣着浅色的“安”。 …… 太阳穴突然一阵刺痛。 霎时,本以为忘记的记忆冲入了我的脑海。 四年前。 崇祯元年的最后几个月。 我在山林里遇到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一副陕北农民的打扮,头戴斗笠,背着包袱。 他一直朝西边走,脚步很快。 突然,我从草丛里冲出来,将他扑倒在地不等他说什么,我便将短刀刺入了他的心脏,同时将身上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他的眼睛一直瞪着我,像是快要哭出来,惊恐地恳求我不要杀他。 我杀人时常会逃避被杀者的眼神,所以我把他的斗笠摘了下来,压在了他的脸上,不去看他。 他死了后,我搜了他的身,搜到的便是一个红色的荷包。 荷包很小,上面绣着浅色的“安”字。 …… 她跟这个荷包有关系吗? 她跟当年的那个男人有关系吗? 难道…… 她是那人的女儿!? 而且,若她真的是那个人的女儿的话,很多事都说得通了…… …… 我愣在原地,仔细梳理着关于她的记忆。 她说了很多话,但或许没多少是真的。 豚妖害死了她姐姐,害死了她全家,这些大概是假的,她的年龄、她的出身、她之前讲的事,可能都是假的。 她接近我的目的,只是为了给她爹爹复仇。 …… 可是……她之后为什么没杀我呢? 为什么……她就这么走了? …… 我点了点头,拿着行李,无言地离开了。 为什么? 其实我是她的杀父仇人,却什么也没做,就这么走了? 她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想不明白,但还是打算出门逛一逛。 我打算再走一遍昨天和她走过的地方,问一问见过我们的人,再去找找她,若是能找到她,我便能把不解的事都问清楚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 …… 我先是去了昨天办庙会的市集。 今天的市集已经没有了昨夜的热闹,三三两两的人清扫着地面,小商小贩摆摊叫卖着,偶尔有路过的人驻足停留。 我又去了昨天和小崽子逛过的河边。 昨天,我们曾在这里遇到过乞丐一家,被那个带着小女孩的一家打劫过。 …… 昨天的那个乞丐女孩,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站在了我的背后。 “哦?是你啊。今天不饿了吗?” 我扫了她一眼,对她打了一个招呼。 “用你给的银子买了大饼,不饿了。” 一边说着,她还一边从怀里掏出了巴掌大的大饼,展示给我看。 “你在找人吗?再找昨天那个娃?” “对啊,我在找她,你有见过她吗?” “当然见过啊!” “见过?什么时候!?” 我本来听到她说见过满穗,下子便激动了起来。 “我不会算时间……大概就是很早的时候,瞧见她沿着河边走。” 乞丐女孩给我指了指一条路。 “谢谢!” 我谢过了她,快步走了起来。 …… 看来,小崽子她是沿着河道走了。 奇怪。 她为什么要沿着河走呢? 她提过什么与河有关的事吗? …… 哦! 好像她还真的提过! “很小的时候,是爹爹带我进洛阳城的···我记得城里有一条河,河的尽头是一个湖。” “那时,我好像走丢了,沿着河,一边哭一边走,走到河的尽头看到一个湖,正好撞见了爹爹。” 于是,我便沿着河一直走,想去找“河尽头的湖”。 …… 我从白天走到了黄昏,终于,当我想要放弃、觉得在洛阳城内没有湖时,我似乎找到了一个湖。 瀍河河水通到城东南角的地方,确实有一个小湖。 我一步步走着,一边走,一边打量着眼前的这个湖。 小湖被黄昏的光芒照得发黄。 我看了一周,没有找到满穗。 看来她并不在这里。 呵,我早就觉得她不太可能来这里。 她没事来这种湖做什么? 嗯? 正当我想要走之时,我突然注意到了不寻常的痕迹。 …… 大概离我十丈远的地方,有一串浅浅的脚印踩在泥泞之上。 这脚印一看就是没有穿鞋,是赤足踩出来的,一直通向湖边。 脚印很小,大概只有我的一半手掌大小——看起来倒是有点像是那小崽子的脚印! 我精神一振,找了那么久,终于发现了疑似她留下的痕迹! 于是,我赶忙向前跑去,跟着脚印向前走去。 我的脚踩在泥泞里,每迈出一步,鞋子上都会带出一些泥土来。 一步步、一步步,我艰难地跟着脚印向前走着。 最终,我还是发现了她留下的东西。 …… 我低头看了看湖边摆着的东西。 久久说不出话来。 …… 鞋。 湖边留着一双鞋。 鞋是浅蓝色的,鞋头尖尖的,两侧上绣着亮银色的牡丹,看起来精致而小巧,像是收 紧羽翼的两只小青鸟。 这鞋像是被画在堤岸上的,风吹过也纹丝不动。 它的鞋边没有沾染过泥泞。 看来,她应该是赤足拎着鞋走到这里来的。 …… 然后呢? 她去哪了? 我心生疑惑,便继续跟着河边的脚印走着。 河边的脚印一直往前蔓延,直到连往湖里。 没有回去的脚印。 …… 我愣住了。 从脚印来看,这小崽子应该是往湖里去了,折返的脚印却一个都没有。 难道,她就这么一直朝湖里走去,直到完全走进了湖里!? …… 这之后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 我在洛阳城停留了几日。 这几日,我每天都会去那个湖看。 我想看看湖里会不会有溺死的尸体浮上来,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浮尸。 后来,我又问了附近的渔翁,才知道这个湖看起来是城内湖,实则却连通着瀍河。 若是有人在这跳河,那可不好找。 溺死的人会顺着湖里的出水口被冲到瀍河,再由瀍河被冲到洛水,人由着洛水出了洛城,便再也找不到了。 …… 我想了很多天,还是想不明白。 这个小崽子,这样不辞而别,并在最后给了我那个荷包。 她向我摊牌,让我知道了我是她的杀父仇人,最后却选择消失。 小崽子……你真的跳河了吗? 你真的死了吗? 你为什么没有向我复仇,就这么自己死了? 这有什么意义呢? …… 之后,我一直向南走,沿途打听她的消息,也没有任何消息。 今后,我一直都在寻找着一个再也找不到的答案。 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 这种突如其来的“不见”,以及那永远没有答案的结果,便是她对我的报复。 最温柔却最残忍的报复。 ……
湖中回眸 亥时的时候,城里宵禁了。 宵禁的时候是不能出门的,被打更人看到要被罚,于是我便只能先回了客栈。 算了,明天再找找看吧。 我已经找了快一个时辰,却找不到她。 …… 我睡在了床上,心里反复想着令自己安心的话。 睡吧。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 “啊!” 梦醒了。 我坐在客栈的床榻上,冷汗沾湿了后背的衣衫。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仓皇无措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拿起我的刀,收拾好行李,我走到了客栈的大堂,打算走出客栈。 今天再去找一次那个小崽子吧。 “客官!等等。” 当我想要出门时,客栈的店小二叫住了我。 “客官,您昨天来办住店时,身旁是不是跟着一个小女娃?” 我心头一紧。 “是!怎么了?她刚才来了?” “对,她是在晨钟响了不久后来的,那娃子塞给我一吊钱,想托我给您留个东西。” 店小二递给了我一个小包袱。 缓缓拆开包袱,里面是一个令我意外的东西。 那是一个荷包。 荷包安静地躺在摊开的包袱中,它是红色的,用料缝缝补补,上面绣着浅色的“安”。 …… 太阳穴突然一阵刺痛。 霎时,本以为忘记的记忆冲入了我的脑海。 四年前。 崇祯元年的最后几个月。 我在山林里遇到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一副陕北农民的打扮,头戴斗笠,背着包袱。 他一直朝西边走,脚步很快。 突然,我从草丛里冲出来,将他扑倒在地不等他说什么,我便将短刀刺入了他的心脏,同时将身上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他的眼睛一直瞪着我,像是快要哭出来,惊恐地恳求我不要杀他。 我杀人时常会逃避被杀者的眼神,所以我把他的斗笠摘了下来,压在了他的脸上,不去看他。 他死了后,我搜了他的身,搜到的便是一个红色的荷包。 荷包很小,上面绣着浅色的“安”字。 …… 她跟这个荷包有关系吗? 她跟当年的那个男人有关系吗? 难道…… 她是那人的女儿!? 而且,若她真的是那个人的女儿的话,很多事都说得通了…… …… 我愣在原地,仔细梳理着关于她的记忆。 她说了很多话,但或许没多少是真的。 豚妖害死了她姐姐,害死了她全家,这些大概是假的,她的年龄、她的出身、她之前讲的事,可能都是假的。 她接近我的目的,只是为了给她爹爹复仇。 …… 可是……她之后为什么没杀我呢? 为什么……她就这么走了? …… 我点了点头,拿着行李,无言地离开了。 为什么? 其实我是她的杀父仇人,却什么也没做,就这么走了? 她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想不明白,但还是打算出门逛一逛。 我打算再走一遍昨天和她走过的地方,问一问见过我们的人,再去找找她,若是能找到她,我便能把不解的事都问清楚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 …… 我先是去了昨天办庙会的市集。 今天的市集已经没有了昨夜的热闹,三三两两的人清扫着地面,小商小贩摆摊叫卖着,偶尔有路过的人驻足停留。 我又去了昨天和小崽子逛过的河边。 昨天,我们曾在这里遇到过乞丐一家,被那个带着小女孩的一家打劫过。 …… 昨天的那个乞丐女孩,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站在了我的背后。 “哦?是你啊。今天不饿了吗?” 我扫了她一眼,对她打了一个招呼。 “用你给的银子买了大饼,不饿了。” 一边说着,她还一边从怀里掏出了巴掌大的大饼,展示给我看。 “你在找人吗?再找昨天那个娃?” “对啊,我在找她,你有见过她吗?” “当然见过啊!” “见过?什么时候!?” 我本来听到她说见过满穗,下子便激动了起来。 “我不会算时间……大概就是很早的时候,瞧见她沿着河边走。” 乞丐女孩给我指了指一条路。 “谢谢!” 我谢过了她,快步走了起来。 …… 看来,小崽子她是沿着河道走了。 奇怪。 她为什么要沿着河走呢? 她提过什么与河有关的事吗? …… 哦! 好像她还真的提过! “很小的时候,是爹爹带我进洛阳城的···我记得城里有一条河,河的尽头是一个湖。” “那时,我好像走丢了,沿着河,一边哭一边走,走到河的尽头看到一个湖,正好撞见了爹爹。” 于是,我便沿着河一直走,想去找“河尽头的湖”。 …… 我从白天走到了黄昏,终于,当我想要放弃、觉得在洛阳城内没有湖时,我似乎找到了一个湖。 瀍河河水通到城东南角的地方,确实有一个小湖。 我一步步走着,一边走,一边打量着眼前的这个湖。 小湖被黄昏的光芒照得发黄。 最里面的内圈是脏兮兮的泥沼,中间一圈则是丛生的杂草,外圈是破落的民房,显得破败而荒凉。 这里不像是有人会来的地方,不过正因如此,我倒是觉得那个小崽子大概会来。 果然,事实正符合了我心中的设想。 我刚在湖边走了没多久,便注意到了远处的一个人影。 …… 满穗。 她侧身对着我,望着我的方向一动不动,目光死寂,仿佛穿过了我在看着什么。 这让我有了一种虚幻的错觉,仿佛她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我一步步踩过泥泞,同时呼唤着她。 她听到我的声音,依然没有动。 不过,那随风吹动的头发却给了我一种真实感。 这让我知道她是活着的,也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 “昨天,你突然就逃走了……我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早上的时候,我从客栈的小二那里拿到了你给我的东西,一下便明白了……” 我缓缓对她说着,同时踏足走进了湖里。 “我现在明白了……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我……明白你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复仇……” “可是……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最后没有杀我?为什么要自己离开,然后跑到这里来?” 我近到了与她只有数尺的距离。 而这时,她突然动了起来!! 她向着我迈出了一步,身躯在水里转了半周,那漂浮在水上的衣裙像是风车一般转了半圈,激起了半圈涟漪。 刀刃破空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从哪掏出了藏着的刀,握刀快速刺向我的胸膛! 我平静地看着她,站在原地,没有躲。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她却没有将刀刃刺进去。 她只是用刀刺破了我胸前的肌肤,划出血来,然后便停下了。 …… 小崽子颤抖着身躯,低着头。 她手握着刀刃,咬着牙,下巴微微抽搐着…… 她使劲憋着眼泪不让它从眼眶里流出来,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委屈地说不出话。 …… 一向惜命的我没有躲。 大概是心底深处的愧疚感揪着我的心,把我的身躯束缚在原地。 我在等着,等她杀了我这个杀父仇人。 可是,她却没有这么做。 …… 她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紧接着便是暴风雨般地发泄—— “呵……杀?我当然想杀了你啊……” “爹爹死了!……娘死了!……弟弟死了!……我一直没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杀你。” “遇见你之前的一千多个晚上,我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想着要怎么杀你!!!” “我记着你的名字,反复地念,一路上都在想怎么杀你!” “我想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要怎么杀你……结果到现在都没能杀了你……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啊……” “在华山的那一晚我便忍不住了,找到机会就想杀你,结果你逃过一劫,还夺了我的刀。” “可这之后……每当我想下手,总担心你死了后那些孩子们没有好去处,须先留着你的命……我想借你来保住那些孩子,之后再让你死!” “在马车里的时候,我终于有机会、也有理由杀你了……明明早就准备好了……我下了药、藏了刀,想趁你睡觉的时候一刀宰了你……”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像是变了一个人……为什么要对那些孩子这么好……为什么要送我那双新鞋子啊……” “我几次想向你挥刀,但是一想到你做的事,一想到你变好了……刀就一直悬着,怎么也挥不下去……” “我报不了仇,对不起爹爹,对不起家人……我为什么这么没用啊……” 眼泪从她的眸中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地,有些落在她的衣衫上,有些落到湖里。 这是我头一回见她哭得这么伤心。 眼前这幅哭花了脸的模样,倒是第一次真的在哭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 不知为何,听她发泄一通后,我到觉得我们间的气氛放松了一些。 “你!听我说了这么多?想说的就只有这个?” “唉……一下子知道了这么多事,脑子有点乱,想说的有很多,都说不上来。” “这一路上,这一个多月来,我也觉得自己变了很多,变得我都不认识自己了……” “本来,我只打算为自己而活,只要自己能活得很好就够了。” “但是,不知怎的,在和你、还有其他孩子一起经历了这些事后,我确实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深呼出一口气。 “要不,你还是杀了我吧。” “我来这里找你,本来就没想好怎么面对你……现在又想了想,不如让你杀了我算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还欠你的仇,哪怕还了你的,大概还有很多人的仇要还,想想就麻烦。” “不如,你还是杀了我吧一一我这样的人死了,对谁都好。” 我是真心求死,也希望被她杀死。 我本来就很迷范,这几日来,愈发觉得逃去南方也没什么意义。 这乱世我早就活够了。 再加上刚知道了我杀死他爹爹的事,更让我觉得愧疚和痛苦,更是不想活了。 …… 心中寻死的想法开始坚定。 我微微挪动身体,让刀尖挪移向我的心脏。 “不行……做不到。” 满穗没有顺着我的意思来。 她将刀离远了我的胸口,低着头,咬着牙说着。 “杀了我吧。” “都说了!我做不到啊!!!” 刀移开了我的胸口,却在别处刺出了血。 …… 我们就这么互相对峙着。 隔了一会儿后,我看到她的身躯微微发抖。 微风吹过湖面,在湖面泛起一阵涟漪,她那娇小的身躯也更显得弱不禁风了。 她在发抖。 是因为情绪太激动了? 还是因为……冷?。 “你要是现在不想杀我,等会儿再杀也行,先上岸歇歇吧,先暖暖身子,一会儿再杀我吧。” 我先上了岸。 她隔了一会儿,也上了岸。 两人都没有换衣服,她和我都穿着浸水的衣服站在湖边。 上岸后,我才发现了一个细节。 她是赤着脚走到湖底的,没有穿那双我送她的鞋子下水。 她将那双鞋摆在了湖边的一处地方,上岸后才去捡起来。 她是很宝贵我送她的这双鞋吗? …… “在被你杀之前,我还有一些事情想问你,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的杀父仇人?” “当初,我猜爹爹是在陕地失踪的,用了三年时间在陕地周边打听。” “几个月前,我在华州城的一家当铺里找到了那个荷包··也就是我送给爹爹的荷包。” “我把钱都给了老板,他就把知道的事都说了……他说了你常做杀人劫道的行当,也告诉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 “所以……这之后你就假装被尹三拐走?然后混在孩子里来找我了?” “嗯,倒是不需要假装被他拐走,我听到他和别人商量送娃子的事,知道他常和你合作,便装成哑巴去找他了。” “豚妖买小女孩活吃的事,你也是偷听尹三知道的?” “是啊,他觉得我是哑巴,从不锁着我,一天晚上我起夜的时候便偷听到了。” “不过,豚妖的故事是奶奶给我讲的,是我编进去的。” “原来如此……” 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 “话说回来,你肯定不是洛阳的人吧?所以你到底是哪里人?” “陕北人,原来的家在甘泉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 “哦……那里前几年确实闹了大灾,不容易啊……你今年到底是多大?” “十四,前几天刚十四的,原来是十三,你给我新鞋子的那天刚好十四。” 我有些震惊。 她这副孩童模样,大概是因为在该长身体的时候饿了太久。 …… “你爹爹不回来,家里其他人后来怎样了?” “奶奶稍早些就死了,弟弟是病死的,娘是上吊死的。” “那不算是被我害死的吧?” “就是被你害死的!本来爹爹卖了东西,会带着粮食和药回来!他被你杀了,没回来……我们就没有粮食和药,弟弟没药死了……娘看弟弟死了,也上吊死了……他们就是被你害死的!” 也咬牙切齿地说着,狠狠瞪着我。 …… 我确实该被她杀,让她完成复仇。 毕竟一一我是她最大的仇人,也是她唯一的仇人。 我是她家破人亡的唯一理由。 …… 奇怪,不对。 虽说,我知道自己是个罪该万死的罪人。 但却不知怎的,觉得不太对劲,有一种违和感…… 突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很多声音…… 我想起天启京城大爆炸时被炸死的爹爹,想起迷惘无助的自己。 我想起那时轰灾民出城的隶卒,想起那不断强调爆炸是天灾的太监。 我想起那些吃不饱饭、打家劫舍的灾民。 我想起那封闭宅门,屯粮满库的地主。 我想起水沟村跪地求粮的饥民。 我想起华山向我们要粮的官兵。 我想起红儿、翠儿、琼华那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我想起尹三、舌头唯利是图的嘴脸。 我想起河边无家可归、不知死活的乞丐。 我想起城里修得比皇宫还高的豚妖王府。 我想起了这些、那些、站得高的荣华富贵的人。 我想起了这些、那些、堆成山的逃荒路上的尸。 …… 我确实是满穗的仇人。 但是,她的仇,不止是要我来报。 我们还有个仇人!!! 我和她、我们家破人亡、互相残杀的因果,背后其实有一个巨大的暗影! …… “我知道这条命要怎么还你了。” “小崽子,刚才……回想一路走来的经历,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从一方面看,你把我看做杀你全家的仇人,倒是也没有错。” “但是,从另一方面看,我觉得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更大的仇人。” “连年大灾,饿呼遍地,尸横遍野,我们会变成这样……看似命运使然,怪不得任何人。” “可是,为什么在同一片天之下、同样都遭了灾,为什么我们会家破人亡……有些人却能过得更好?” “为什么有些人全家都饿死?有些人却能在大灾之年吃到取之不尽的粮食?” “那些自称受命于天、享受我们几百辈子都享受不到的生活、却还要逼我们死的人,他们做得太过了!” “其实,他们才是我们更大的仇人——如此的天!才是我们更大的仇人!!!” …… “小崽子,我把命还给你的方法很简单。” “反正我早就是孤儿,早就家破人亡了……哪怕被诛三族、诛九族也无所谓了。” “那不如一做到底,做个痛快。” “我欠你一条命,那么——我这条命会为了你我,去杀掉我们更大的那个仇人。” “我这条本该死的负罪之命,死也要死的有用些——” “杀,我会去杀、用我这条命去换我们仇人的命!” “杀!用我的命去证明这世道是错的——天,亦是错的!” …… 我快速说着,从未如此振奋。 一股热血从我的胸腔涌了上来,儿时幻想中那个“侠”的形象也在脑内越来越清晰。 我恨不得立刻行动,去执行我的“向天复仇”的计划。 此时此刻,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面旗帜。 那是红色的、向阳的、如同火焰、如同热血般的旗帜—— 写着“闯”的旗帜。 不过,具体的计划该是怎样的? 是该长远考虑、稳妥地一步步复仇,以发挥我这条命的最大价值。 还是该带着如今的一腔热血、趁热打铁,立即复仇? ……
共死 我从小就梦想成为侠。 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持一把单刀。 策马在荒野之中,杀敌于落雨街巷。 在我看来,侠与匪很相似,都是以武犯禁之人。 不过,匪没有道义、没有原则,在乱世中为了活下来可以做任何事。 侠有道义、有原则,挥出每一刀都是为了心中的道义,所做作为皆遵守不变的原则。 曾经,我是匪。 如今,我是侠。 …… “我要去刺杀豚妖,以此来还清欠你的血债。” 我冷静地向满穗说出了我的想法。 我想趁着如今的一腔热血、趁热打铁,立刻执行刺杀豚妖的计划。 她听了我的一番言论之后,低下头,抿着下唇沉思了一会儿。 许久后,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重新开口说话。 “也罢……良爷说的确实有道理,我的仇人不该只有你。” “若是细想,致使我家到如今这副田地的……归根结底确实是豚妖,还有他手下的那些人。” “我家本来很守规矩的,每年都会按时交粮,然而,那些收粮的官更却因为邻居跑了,让我们来承担逃者的粮。” “没有粮,爹爹才要出远门卖传家宝……没有粮,我们一家人最后才会饿死。” “良爷,我可以与你一言为定,若你真能杀了那豚妖,我们的仇怨便就此两清。” “而且,我必须要和你一起去。” 她咬着唇、一字一句地对我说道,目光中透露出坚定的光芒。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跟着我一起去。 “不行,我觉得你不该去。” “良爷……我不是在说笑……若是不去杀那豚妖,我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活……” “家人死的时候,我本想随他们一死了之,我能活这几年,都是为了替他们报仇。” “如今,我不杀良爷这个仇人了,也愿意接受你的提案。” “那之后呢?那之后我要做什么?我没有家,没有想做的事,没有想去的地方,之后不知道该怎么活。” “与其如此,不如让我和你一起。我想全程跟着你,将你杀豚妖的每时每刻都看在眼里。” “最后,我们杀了豚妖后,再一起死。” 微风吹拂起湖面,将湖面吹得水波荡漾,也吹起了她和我还未完全干透的衣衫。 “好吧,那我们回客栈再聊。” …… 我带着满穗回了客栈。 我们先换了衣服,洗了澡,之后便一直在客栈的房间里。 经过一番考虑后,我接受了她的提案。 …… 这之后。 我告诉了满穗,我愿意让她加入刺杀豚妖的计划。 她的脑袋很灵光,提出了很多的计划。 她将计划一个个提出来,我再一个个提供意见和想法,偶尔也会把我想的计划说给她听。 最后,我们也对刺杀豚妖后脱身逃跑的问题略作讨论。 但是,无论怎么讨论,似乎我们都很难在完成任务后逃出洛阳。 看来,我们这一趟刺杀是必死之行,可谓十死无生。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么想来,我俩倒像是那刺秦王的荆轲了。 不过,史书上那些刺客,大概没有谁是我们这样的组合吧。 …… 第二天时,我们差不多定好了计划。 满穗思来想去,定下了一个最适合我们去执行的计划。 这个计划与我和她所擅长的影子戏有关,我们将在给豚妖表演影子戏的时候将他刺杀。 她心思镇密,构思好这个计划还不够,想了很多与这个计划相关的后备计划。 她的计划一环接着一环,把各种可能的意外都考虑了进去,防止我们因为情报不足,考虑不周而失败。 …… 之后的三天里,我们一直在做刺杀的筹备。 我训练她的拔刀与刺杀技巧。 我们做了很多掩护的准备和道具。 我们反复排练为了刺杀而准备的某个影子戏剧目。 …… 第四天,我们俩一起逛了集市,在洛阳城内玩了一圈。 晚上的时候,我带她去了洛阳城里最好的酒楼之一,花了身上几乎全部的银子,请她吃了一顿大餐。 这小崽子吃得满嘴流油,快把盘子舔干净了,说是从来没吃过那么好的一顿饭。 看着那吃得肚子都鼓起来的她,我竟有了一种幸福的感觉,让我的嘴角不知何时便有了一丝笑意。 …… 这顿饭后的第二天,也是我们来洛阳的第六天。 我拿着尹三的信物,翻出了他留给我们的地址,番打听后便带着满穗去找到了豚妖的线人。 那线人是豚妖王府附近一家瓷器店的老板,是一个黑胖子。 “你就是尹三派的那个人?你叫石兴?” “不,我不是石兴,是和他一起的良,他死了。” “小娃呢?怎么我就看到一个。” “因为就剩下一个了……说来话长,我们路上不太顺利,石兴和三个小娃都死了。” “我们快走出华山的时候,突然来了三只大虫,大虫先是咬死了石兴,又来追我和其他的女娃。” “我甩下两个女娃,带着两个女娃逃,总算从大虫的口中逃生……” “不过,在那之后,有个女娃被吓着了,好像丢了魂似的,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后来,那个女娃在陕州染病死了,现在只剩下这一个女娃了。” “唉!你们这一路也是惨!不过现在这要如何是好啊!只剩一个小娃子,没法向老爷交差啊!” “大哥,咱借一步说话吧。” 我看黑胖子一副为难的样子,便打算将他拉到一边,再说几句话。 …… “大哥,这里避开她了,有些话终于可以和您聊了。” “我其实知道的,老爷要女娃,是为了‘暖枕’的。‘暖枕’后,老爷大概便要‘撕’了这些女娃,根本没打算长时间养她们!对吧?” “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多少,就知道这一单的活,其余一概不知,而且,我这人健忘,等做完这单,这单的活也会忘了个一干二净!” “行,那就当你送的女娃是用来‘暖枕’的吧,你既然知道她们是这等用途的,应该也明白为何只交上一个难交差了吧!” “大哥,这我当然是知道的,一些城镇的花柳之地我也去过,确实明白其中的道理。不过,依我个人拙见,一人‘暖枕’,并非一定不如四人‘暖枕’……” “‘暖枕’总归来说都是一种体验,老爷大概是因为觉得一人容易腻,所以才每次都要好几个娃子。可若是一个娃子便能给老爷新鲜、满意的体验,那有没有其他娃子,其实都是不重要的。” “还剩的这个小娃子,很特别,非常特别。她有一技之长,会演影子戏,而且演得非常好。” “好!小弟啊,没想到你还挺懂我们家老爷的。” “老爷平生最爱的便是戏曲,记得十几年前,他还不喜欢小娃子的时候,便整日要找戏子给他唱戏。我明天就去问问老爷。” “好,那麻烦大哥了……不过还有件事……不知道方不方便问?要是老爷最后能满意……大哥觉得能分到多少银子啊?” 黑胖子打量着我,来回扫了我几眼。他的目光逐渐由严肃变得放松下来,眼里堆满了笑意。 “哈哈!我就知道你想问这个!活在当今世道,谁能不爱财呢?放心!老爷不是缺钱的主,他能满意是最重要的。” “我估摸着,若是他能满意的话,赏就不赏你了,罚也不会罚多少。今天就先这样,你回去等着消息吧。” …… “哦!对了……这十两钱给你。” “大哥,这十两是?” “唉……不明白?尹三他们难道没给你讲过吗?” “在我们这一行呢,有个规矩,若是最后会送小娃子走,那便要给她花一笔‘善钱’。人各有各的命,唱戏的小娃子被卖给老爷,那便是她的命。” “你带她吃点好的吧!她享了这辈子从没享过的福,没白在人间走一遭,我们也算是做了善事!” “好的,我明白了,大哥可真是心善啊!我学到了!” 我对黑胖子笑了笑,夸赞着他的善良。 然而,在我的心中,此时却觉得像是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 送走黑胖子后,我便和满穗重新汇合了。 “良爷,都谈妥了吗?” “嗯,谈妥了,现在就是等消息了。他刚才又给了我们一笔钱,咱再去酒楼吃一顿吧。” “好!” 于是,我们便没有立刻回客栈,而是又往昨天的酒楼走去了。 这次,我们点了一只烧鹅和一条鱼。 十两银子比昨天要少一些,但也能吃得很不错了。 我把烧鹅掰了两半,一半给我自己吃,一半给满穗吃。 她吃了一会儿鱼后将鱼翻面,突然提到自己想尝尝酒的滋味。 于是,我便给她点了一壶酒,让她尝了一点。 …… 原以为昨天之后,我们就吃不到好的。 没想到今天,我们能因为那黑胖子的伪善,又吃了一顿好的。 人活在世,或许就是这样。 常会遇到意外之悲,也常会遇到意外之喜。 如今的意外之喜,仿佛在提醒着我活着的美好,竟让我有点害怕即将到来的死亡了。 毕竟,人死了之后,一切已成定局,再也不知道将来会有什么“意外之喜”在等着自已,也将没有意义。 不过,只是想了片刻,我便饮下满穗没喝完的酒,不再想了。 …… 又过了一日。 黑胖子那里终于有了消息。 豚妖同意了见我们,并且愿意先给我两个小羊的钱。 若是最后他能满意,会多赏我一个小羊的钱。 …… 这之后的第二天,也是我们来洛阳的第九天。 黑胖子终于带着我们去找豚妖了。 他小心翼翼地带我们绕了一些路,然后从王府后院的小门入府。 我们由小门入内,正好横穿王府的后花园。 这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叫不上名字的万紫千红,以及奇珍异兽。 …… 黑胖子带着我们一直往前走,我们穿过一个修得很漂亮的庭院,到了一处幽静的后殿。 这后殿的位置比较偏僻,它和后花园紧挨着,殿门上挂着写着“雅乐殿”的招牌。 我们进了殿里,我和满穗忍不住四下张望。 黑胖子招呼来两个仆人,命令他们往戏台上摆了一个落座的长椅。 他们邀请我们在长椅上落座,并说可以开始布置表演影子戏的道具了。 于是,我和满穗便开始做准备。 我支起白幕,打开木箱,开始整理等会儿用的东西。 有用来表演的,也有用来刺杀的。 …… 等了快一个时辰,豚妖终于要来了。 远远地,我听到一个尖细的嗓音拖着长腔喊了一声“王爷驾到”。 这之后,便有三道身影缓缓地从远处走来,进入了雅乐殿。 那三道身影一大两小,大的在中间,小的在两边。 小的身影是那两个双胞胎丫鬟,大的身影是豚妖。 他就是豚妖、是当今圣上都要敬三分的中原王爷,也是每年买小羊的幕后雇主。 他的身形如同一个圆滚滚的肉球,身高和我差不多,腰围却不知宽了多少倍。 豚妖的头上戴着镶嵌珠宝的帽子,身穿褐黄色的衣袍,肚子上挂着一个大腰带。 这腰带看起来非常吃力,几乎要绑不住那硕大的肚子,可见他奇胖无比。 …… “参见王爷。” 我赶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豚妖行礼。 “呵……两位小客不必多礼了,若是觉得累,就先坐下吧。今日,本王也想着与民同乐一次,细品下更有民间烟火气的影子戏,还望你们好好演,尽力演!” 豚妖和蔼地笑了笑,然后缓步走到了戏台的宾客座位前。 豚妖一挥袖子,缓缓地落座了。 我和满穗见豚妖落座,也开始在戏台上的长椅上坐下来,我们准备妥当,即将开始表演。 按照先前她讨论的计划,我们要一边演,一边见机行事。 …… 《三英战吕布》戏毕之后。 “好!好!真是精彩!本王虽不是第一次看影子戏了!可却是头一回儿看这么好的戏!” “你们演得不错!本王之后肯定会重重有赏!哦!演完了这出后,下一出你们有什么安排呀?” “王爷,下一出我们打算演武松打虎。” “行!武松打虎好啊!本王就是喜欢看武松!嗯……不过……接下来本王想单独看这女娃子演一段。” “都说影子戏要好几个人演,本王倒是想看只有一个小女娃要怎么演!” 我明白了。 这豚妖,大概是看着看着,对满穗见色起意,已经在动心思了。 …… 我走出门外。 不一会儿后,豚妖更是让其他人也相继走了出来,屋内就剩下了他和满穗、以及那两个聋哑丫鬟。 不太妙,我担心着屋内的情况。 我将目光瞥向了一旁的王府侍卫,看向了他腰间的刀鞘。 再等一会儿吧。 再过一会儿后,我就抢了这人的刀,然后杀入雅乐殿内。 当我正看着王府侍卫思考的时候,雅乐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那两个聋哑丫鬟从殿内走了出来。 这俩丫鬟怎么也出来了,难道…… 我愈发觉得不安。 我挪移着目光,紧盯着王府侍卫。 我向着他走近一步,犹豫着要不要夺他的刀—— …… “啊——!!!” 突然!雅乐殿里突然传出了豚妖的惨叫声。 满穗动手了!!! 我向前猛地一踏步,快速冲到王府侍卫身侧,一个闪身从他的腰间抽出了他的刀。 他反应不及,我便狠狠地将刀向他的脖子挥去! 黑胖子看到我夺了王府侍卫的刀,又砍死了侍卫,瞬间想要跑。 我再次一个踏步上前,一刀又砍中黑胖子的后背。 …… 我踹开了雅乐殿的门。 雅乐殿内,豚妖晃着肥胖的身躯奔跑着,正在追着满穗。 他的肚子上插了一把刀,却能追着满穗跑,一副想要将她撕碎的样子。这豚妖本来就胖,如今又受了伤,跑得很慢,暂时难追上满穗。 “疯了!这死娃子疯了!竟敢拿刀刺本王!!!!本王要活吃了她!!!!你快来护驾!捉住这死娃子赏银一百两!!!” “还有!快给本王找太医!血一直在流!本王好疼啊!” 我猛地向前一踏步,提着刀就朝豚妖冲了过去。 “豚妖!老子也是来杀你的!!!” 他被我一刀砍中,褐黄色的袍子被砍烂,鲜血飞溅而出。 同时,他也跟刚才的黑胖子一样摔了一个跟跄。 “啊啊啊啊啊……你们、你们真是大逆不道!你不能杀本王!不能杀!若是杀了本王……我侄儿……京城的皇帝、要诛你们九族!” 他的求生欲很强,哪怕屁股一直在飙血,依然心急火燎地冲向了雅乐殿的大门,想要往外逃! 休想跑!!! …… 我往前一踏,一脚踩到他的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大概,这天生富贵的豚妖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踩在脚下吧。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 他更是跟寻常人一样了。两个耳朵一个头,与大多数人没什么区别。 他警告我们不能杀他。 若是杀了他,要被诛杀九族。 这等威胁,对常人来说或许有用。 对我俩这样全家早死光的人来说,只剩下了可笑。 …… “刺客沉默着,一脚踩着那肥硕的后背,他持刀的手由单手换成双手,静静地俯视着这个将要被他所杀之人一一 此人和自己不同、亦和同行的那个女孩不同。 刺客和女孩都丧了父,没了家,他们吃不饱饭,流离失所。 而此人天生富贵,享受着父皇无止境的爱。 他曾听闻,此人的父皇不上朝数十年、败坏朝政、吃净天下苍生的命,只因对此人的偏爱。 然而,哪怕是这样一一此人的眼里从来没有那些因他而死的苍生,只是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 ——这样的人,当然该死,该被自己和女孩杀死! 刺客深呼出一口气。 他咬着牙,低下头。 他握住刀柄,将锤炼半生的技艺汇聚至一处。 他知道,这一刀将是斩无不断的刀锋。 这一刀能代表那些被吃干抹净的卑微者,能切开天、切开地、切开尘世间所有的不公——” …… “诛九族?谁会怕?” “我、她、我们早他妈死全家了!!!!” 我怒吼着将刀挥下,手起刀落,豚妖的头雯时便被砍飞。 那圆滚滚的头颅短暂地飞到了空中,在空中转体三周半。 我看到飞到空中的那胖头颅的表情由哭泣转向惊愕,再而是极度的痛苦和不可置信。 它终于是落了地,发出了令人心旷神怡的声音,可谓掷地有声。 …… “反贼停手!快放了我家主子爷!!现在!你们的外面围了一圈弓手!王府外面也围了一圈捕快!这里一只苍蝇也跑不了!” “快快丢下兵器!乖乖伏法!若是不伤主子爷!你们尚有一线生机!” 我们听到了雅乐殿之外的喊声,听起来像是王府里的太监喊的。 啊……来人了。 “良爷,我们跑不掉了。” 我自嘲般地笑了笑,然后一步步走向了雅乐殿的门口。 雅乐殿的正前方、甚至是周围王府的屋檐之上都是弓箭手,这些走狗们将雅乐殿围了个严严实实,我们根本跑不出去了。 我将刚刚捡起的那个胖头颅朝他们丢了过去—— 染血的头颅在空中划过一道带血的痕迹,啪嗒一声摔在远处的地上!飙着蛇形的血又滚了几步的距离。 “啊!!!主子爷!!!我的主子爷啊!!!呜啊啊啊啊啊!!!” “杀了他们!!!快杀了他们!!!乱箭射死他们!替主子爷报仇!” 瞬间,那些王府侍卫开始张弓搭箭,箭头正对着我和满穗。 …… “呵,看来,我们是活不了啊。” “没事,和良爷一起死也挺好的。” “喂……小崽子。” “怎么了?良爷。” “都到这时候了,你要不要亲手杀了我?” “不杀,我说过豚妖若是死了,不杀良爷的。” “啧,你竟然这么守信用,我还真没想到。” “不过啊,等会儿若是箭开始射了,你还是杀了我吧。” “被你一刀捅死,也好过被箭射死。” 我轻笑了一声,然后朝她伸出了手。 她迈前一步,乖巧地牵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瘦弱得能摸到骨,却大概是我摸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我攥紧了她的手,然后一手持刀,一手牵着她,迈过了雅乐殿的门槛—— “豚妖残害百姓!虐杀不知多少孩童!” “他骄奢淫逸、侵占田亩,害得饿呼遍地,尸横遍野!!” “今日,我等诛此大妖,为民众永除大害、死而无憾!!!” 我们走出雅乐殿,同时,我喊出了这三句话。 …… 漫天的箭雨向我们吞噬而来,遮蔽了我们所能见到的天空。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定格了。 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我看到了天启年间那漫天的血雨,看到了微笑看着我的父亲。 我看到了被我救出的鸢,看到了被我杀死的盗匪。 我看到了满穗的爹爹、看到被我杀过的那些人,看到了舌头。 我看到了红儿、翠儿、琼华,看到了我们告别前的解州客栈。 这些人所构成的画面在我的脑海快速地闪过,最后定格了成了我之前的梦。 梦里,是洛阳城的街道。 一切场景和梦中很像,黑云压着城,天空下着雨。 …… 乱箭将我们射穿。 强烈的剧痛让我一瞬间无法思考。 原本的想象也因此而停止。 第一波箭雨袭来后,我本能的调转身形,背对箭雨,将她护在了身前。 我被箭的重量压弯了脊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心,只能跪坐在地上。 她的身上也插了一些箭,虽然比我要少一些,血却也止不住地流。 仿佛是因为不想看见我和她的血。 仿佛是不想面对我们即将死亡的事实。 仿佛只是觉得冷,担心她也会觉得冷。 于是,我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她那瘦小的身躯。 …… 我抱着她,浑身是血,冰冷的箭尖刺入了我们的身体,我们的体温顺着刺入的箭,一点点逃离着。 “良爷……你还在吗?” “我好冷……你冷吗?” 她被我僵硬地抱着,护在身前,缓缓和我说着话。 可是我没法说话。 咕噜噜……咕噜噜…… 我的喉咙被箭刺穿了,咕噜噜地在冒血,根本说不出话来。 “嘿……良爷还在啊……只是没法说话了……真好笑……” 她轻声笑着。 “以前……我装成哑巴……现在……你真成哑巴了……真好笑。” “良……抱紧我吧。” 她往我的怀中钻了钻,眼眸中流出了眼泪。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护在身前,挡着箭雨,紧紧抱着。 …… 豚妖死了。 今后不会再有女娃被他所杀、百姓被他所害了。 她复仇了,我也复仇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一想到这里,我便觉得轻松起来。 不再痛了。 也不再累了。 只等着将自己沉入永恒的梦中。 …… 我听到了第二波箭雨的声音。 那些箭从很远的地方射来,远得似乎不像是能射中我们。 此时,我才想起来,刚才的第一波箭雨打断了我的想象。 我所回忆起的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走马灯的最后,应该是她。 她站在洛阳城的街道上,面对着我,笑靥如花。 这次,她的笑容并非虚假、也并非牵强。 满穗。 她终于是发自内心地笑了。 …… “走吧。” 我走到她身旁,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向前走去。 我们一步步向前走着,抛下无休止的雨、封闭的孤城、冰冷的朝代。 迎接我们的,是连绵不绝的晴天,一望无际的麦田。 以及一个人人吃饱饭、不再有饿殍的时代…… ……
福禄宴 我在山林里遇到了一个男人。 他一副陕北农民的打扮,头戴斗笠,背着包袱。 他昂着头朝西边走着,脚步很悠闲,嘴角带着笑意,似乎在想着什么美好的事。 我从一旁走出来,向他问路。 他被突然出现的我吓了一跳。 我不想被他误会,于是便赶忙解释说我是周游各地的侠客。 此时,我正在陕地周边旅游,因不熟悉地形而迷路,想要向他问路。 男人听了我的解释后,收起了原本警惕的神色。 他哈哈一笑,开始热情地给我指路,他邀请我一起同行,说是要带我走一段路。 这一路上,为了避免旅途寂寞,我常和他聊天。 我给他讲述了自己曾走过的地方,从天子居住的京城讲到小桥流水的江南。 男人活到现在都没出过陕地,他听了这些后便不断称奇,更是说想拜托我一件事。 他想请我去他家里坐一坐,想请我吃一顿饭,顺便让我给他的儿女讲一讲外面的事, 让他们长长见识。 于是,我跟他走了好几里的路,走到了甘泉镇附近的他家里。 我看到了金色的麦田,看到了温馨的小屋,看到他女儿从屋内冲出来,亲昵地抱着他的腿。 那女儿看到我,羞涩地躲在了爹爹的后面。 他将女儿拉了出来,我向她微笑,她也回了我一个笑容。 在和煦的日光下,我和她都幸福地笑着。 …… 我从幻想之中醒转。 假如没有天灾、假如没有苛政,假如此时并非乱世,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假如有这么一个时代,每个人都能吃饱饭,每个人只要努力,都可以实现梦想。 我们活在这个时代,穗的一家便能活下来,我也能作为游侠与他们一家相遇。 呵,这一切该是多么美好啊。 …… 我是一个渺小之人,更被一场大爆炸夺去了所有。 我本来便不知要怎么活,随波逐流着,靠我害着和我同样卑贱的人活下来。 然而,经历了这一个月来的这段旅程,与她相遇之后,我才深刻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这世道亦不该如此。 我不该浑浑噩噩,度过余生,应去舍命成侠。 天下不该饿殍遍地、哀鸿遍野。 这两不该,化作了我的两不甘。 不甘推动着我做出选择,向她说了出来—— “我要去投靠闯军,以此来还清你的血债。” “小崽子,希望你能信我·我暂时想把这条命留着,确实不是因为惜命。” “只是,后来我又想了想,若是现在就去杀他,王府戒备森严,我并没有多少把握。” “那不如跟着反军,直到有一天打进洛阳,我再亲手杀了他,也改变了这世道。” 她低下头,抿着下唇沉思了一会儿。 许久后,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重新开口说话。 “也罢……良爷说的确实有道理,我的仇人不该只有你。” “若是细想,致使我家到如今这副田地的……归根结底确实是豚妖,还有他手下的那些人。” “我家本来很守规矩的,每年都会按时交粮,然而,那些收粮的官更却因为邻居跑了,让我们来承担逃者的粮。” “没有粮,爹爹才要出远门卖传家宝……没有粮,我们一家人最后才会饿死。” “行,良爷,我认可你的想法。” “你若是投了那'闯军',有一天能跟着他们打到洛阳,杀了豚妖,我可暂时留你性命。” “不过,你不要忘了……我给你的命,只是暂借于你的!” “等到洛阳城破、豚妖身死的那一天,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那时,我一定会来取你的性命。” ……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等会儿就去晋地投闯军了,咱们多年之后再见吧。” “哦,差点忘问了,你之后要去哪啊?” “我?我大概和逃荒那几年一样,随便走走,活久一点,活久点,好盯着良爷是否守约,也好在多年后杀了良爷。” 其实,我有想过,要不要带着她一起投靠反军。 可是,后来想了想又觉得不现实。 反军都是一些亡命之徒,整日被官军追得东奔西逃。 再说了……她肯定也不愿意跟我去。 若要她今后与我这“第二仇人”同行,想想就不可能吧。 …… “哦!我想到了!” “良爷!为了防止我之后想轻生,也为了防止你毁约,不如我们来立一个约吧?” 她用轻快的语气提议着。 “以五年为期,若是五年后,闯军攻入洛阳,良爷杀了豚妖,我们就在这里见面。” 她微笑着,同时伸出了手,她钩着小手指晃了晃,似乎想与我拉钩约定。 我愣愣地学着她的样子伸出手,同时回想着记忆中的“拉钩”。 而在孩子们之间,却流行勾着小指、唱着童谣来立约定。 那句童谣是怎么唱来着?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正当我思考着童谣的时候,她已经勾上了我的手指,同时念了起来。 “喂!良爷……你也念啊,两个人都念了才算数!” 她一边念着,一边催促着我。 我小声地、拖长腔地、不太情愿地跟她念完了孩童的童谣。 ……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五年的时间不够怎么办?” “那就十年吧,十年不够就十五年、二十年。” “总之,良爷和我,要五年来一次洛阳。” “啊?十年、十五年?你愿意让我活那么久?” “愿意啊,反正良爷活着就是为了帮我报仇,不要半途死了才好。” “所以啊……良爷千万不能死了,良爷只能我来杀,这也是我们的约定。” “好啊,那就是约定吧。” …… 这之后,我们又在湖边坐了一会儿。 时间缓慢流逝着,湖边的风逐渐将我们湿透的衣衫吹干了,天色也渐渐暗下来,快到黄昏了。 我们无意义地坐着,很久都没有说话。 终于,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我打破了沉默—— “天色不早了,我要趁着城门关闭之前出城,必须要走了。” 我拿出了一些碎银,放在了她旁边,大概够她吃一阵子的。 …… 我戴上了斗笠,朝远方走去。 直到最后,我还是没有勇气提议让她和我一起走。 当然,我也知道她一定不会和我一起走的。 对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的事。 我确实没有必要提议。 离她越来越远的时候,我似乎听到了遥远的身后传来低声的啜泣。 大概是错觉吧…… 这小崽子,不像是会为了离别而哭的人。 更何况,哭的是我这个该被她千刀万剐的仇人。 …… 九年后 …… “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 “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迎闯王、不纳粮!” “迎闯王、不纳粮!” 洛阳城北门大开,百姓高声呼喊,迎接着闯军入城。 写着“闯”字的红旗飘扬在城门之上,脸色发白的参政被绑缚在城门之下。 闯王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范阳笠、蓝箭衣、红披风。 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他从未改变原本的装束。 我骑马挎刀,紧随其后,护卫着他的安全。 …… 崇祯十四年,闯军攻下了洛阳。 离我上次来洛阳,已过了九年之久。 这九年发生了太多的事。 崇祯五年,我与满穗分别后离开洛阳。 那年,我从中原走到了晋地,一路打听、四处找寻才找到他的部队。 他见到我后很高兴,询问了我参军的理由后,大鱼大肉给我摆了一桌,然后便收我做了他的近侍护卫。 崇祯六年,我们与其他反军汇合,可没多久便被官军驱赶,逃亡数百里。 可不知怎的,当我们正要被剿灭殆尽之时,官军的主力却突然退走,让我们得以杀出重围。 崇祯七年,我们与“八大王”的部队合营,一齐杀入汉中,兵力一度到了数万之众。 后来,官军两路主力袭来,我们和“八大王”分兵求活,一队向西,一队向东。 八大王的部队向东行,被围在车厢峡,险些要被官军剿灭,却用诈降之计得以逃脱。 我们那次所幸没有遇到多少官兵,顺利逃脱。 崇祯八年,闯军继续西行,数月后我们听说有反军攻下了南直隶凤阳,掘了皇帝的祖坟。 闯将得知此事后笑得极大声,笑完后连叹可惜。 他可惜自己带部队一路西行,并不能亲自参与此等快事。 崇祯九年,或许是掘祖坟这事彻底激怒了皇帝,官军那边换了几位将领,他们连战连胜,将反军逼到了绝境。 那一年,高闯王死了,据说是被一个很厉害的孙巡抚带兵击溃,被押解京师凌迟处死了。 那一年,原本的闯将继承了“闯王”的名号,成了“李闯王”。 崇祯十年、崇祯十一年,那是我们最难的两年。 那两年,官军一路追杀,闯军过草地、爬峭壁。 这一路上很多人死了、很多人降了,最终仅剩下数百人,躲进了商洛山中。 我本以为,闯王会在这时放弃。 和他并肩作战过的八大王投降了、跟了他数年的过天星也投降了,他若是识时务的话,也该投降了。 然而,他从始至终都没想过投降。 对他而言,能被他接受的结局只有两个。 要么闯翻了天,要么战死沙场。 …… 崇祯十二年,中原和当初的陕地一样,爆发了连年灾荒,据说有半数的人因饥饿而死。 此时,八大王又反了,官军的主力被他拖在蜀地,闯王把握机会,带着我们从商洛山杀出,带兵直入中原。 这一路上,闯军持续收留饥民,给饥民们开仓放粮,承诺他们“均田免赋”。 无数饥民们被我们许下的愿景所吸引,人也越聚越多。 我们一路南行,横跨中原之地,不知不觉便聚集了十万之众。 “迎闯王、不纳粮!” “迎闯王、不纳粮!” 十万之众喊着这样的口号,一路杀到了洛阳城。 …… 几日前,闯军兵临城下,城里的豚妖组织了一支官军,与朝廷的援军一同守城。 闯军打了两天的洛阳,两天后,本就军心浮动的守军撑不住了。 有人绑了参政,捉了豚妖,给我们开了城门。 …… 位闯军士兵揪着豚妖的衣领,把他揪到了闯王的身边。 听旁人说,豚妖和他的那一家人,见城快守不住了,在今晨时便逃了。 他们躲在城墙旁的寺庙里,等人在城墙外给他放一根绳子。 不幸的是,他的儿子逃得很快,不知逃去哪了,闯军还没捉回来。 万幸的是,豚妖实在吃得太胖,他试了几次都爬不上城墙,所以便被我们给捉住了。 “良,这就是你说的豚妖?” “是。” “呵,饿记得你以前说过,这怂柿子每年都要收几个女娃活吃,吃了十几年了,真滴?” “是真的,崇祯五年那一年就是我送的女娃。” “那几个女娃……大哥你也见过。九年没见了,不过那一年我没把他们送给豚妖……她们运气好的话,估计都活着。” 闯军士兵拔出武器,怒气冲冲地指着豚妖。 “大哥!饿们快杀了这厮!” “妈的!饿家就是因为他派的人收粮,全都给饿死了!” “刚才饿去他王府后面看,他的鹿都比饿那饿死的妹妹吃得好!!!气死饿了!!!” “不行。” 闯王不管眼前的闯军士兵有多么愤怒,只是冷静地说了两个字。 那个士兵抿着下唇,压制住心头的愤怒,毕竟军令如山,若是闯王下令不杀豚妖,他们也杀不得。 我看着闯王,心生猜测。 看来,闯王是有了长远的打算。 闯王大概是想拿豚妖去做交易,用他的性命跟皇帝换更有价值的东西。 然而,我还是猜错了—— “不行啊不行!咱要是这么直接把豚妖杀了,可便宜他狗日的了!” “来人!弄一口大锅,把豚妖扒了衣服扔锅里煮!哦!再抓几个鹿过来,一逮下嘞!” “今儿个,饿要好好犒赏兄弟们,咱大家吃顿好滴,一逮尝一哈儿福禄宴!!!” 闯王笑着对闯军们下了命令,刚才那位士兵听了闯王的命令,立刻热泪眼眶。 …… 闯军在一家酒楼里找到了合适的大锅,一小队人合力,将锅扛到了豚妖王府的大门前。 然后,闯王又命人从王府的后花园里,捉了三只梅花鹿。 闯军们三五人合力,将他和鹿一起扛进了那口大锅里。 百姓们排着队,有人提着木桶往大锅里面添水,有人扛着干柴往大锅下面添柴,有人则是路过送上一点作料。 豚妖还活着,他扭曲着表情,一直在锅里呜呜呜地叫着,似乎是在做最后的求饶。 大锅的四周都围满了人,无论是百姓还是闯军,此时都将见证“福禄宴”的诞生。 闯王从闯军中走了出来,走到了大锅的近处。 “豚妖身为亲王,富甲天下!当如此饥荒,不肯发分毫帑藏赈济百姓,实为奴才!” “今儿个,饿把它煮了,杂鹿肉而食!给诸位弟兄和百姓分而食之!愿大家吃好喝好!共享这福禄宴!!!” 他高举一根燃烧着的火把,对周围的百姓和闯军喊着。 百姓在高声欢呼,闯军在举手喝彩,而豚妖在惨厉呜咽。 火光在锅下猛烈燃烧,跳动在周围的人的瞳仁里。 百姓和民众的眼中都是红色的火焰,大家都热泪眼眶地看着。 他们在火焰中或许看到了被活活饿死的妻儿、被焚毁殆尽的房屋,与那一具具被砍去头颅、被“杀良冒功”的尸体…… ……
同生 洛阳城破,豚妖被杀。 我实现了当年对满穗的承诺。 承诺实现后,原本系在我魂魄上的那根绳仿佛崩断了一般,我顿时觉得轻松下来。 然而,在觉得没有那么累的同时,我也觉得有些失落。 此时此刻,我做什么仿佛都没了意义。 我只想见到满穗,将这一切都告知于她。 我想向她交差,告诉她我坚持了九年也没毁约,一直努力,终于实现了对她的承诺。 …… 于是,在之后的数日里,我先是去了九年前我们约定好重逢时见面的那个湖,又去了我们曾住过的那间客栈。 我去了记忆中和她去过的所有地方,想要找到她。 可是,找了整整五天,我还是没有找到她。 这些地方很热闹,然而,对我来说,却是空空的。 这里有摆桌庆贺的闯军,有生火做饭的百姓,有嬉笑而热闹的一切,却唯独没有她。 我像是看客一样走过这些地方,心中却越来越空。 …… 她大概是毁约了吧。 细想倒也是合理。 我们的原本约定以五年为期,如今九年过去,这约定在她那里可能早不作数了。 当年她十四岁,如今她二十有三,估计早就嫁人,不便出远门了。 哪怕她没有嫁人,何必为我这个仇人再来一次洛阳呢? …… 其实,这九年来,我也时常会考虑一种更坏的可能性。 或许,她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死了。 她可能死在了崇祯十年、也可能是崇祯八年、七年、六年。 上次,我们分别之后,中原的天灾便连绵不绝,天下局势也越来越乱。 几万、几十万、几百万的人都在天灾中失去了生命,我这一路上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要多得多。 饿婷遍地、哀鸿遍野,人肉被野狗啃食,人骨被风吹老。 她当年还是一个刚满十四的女娃。 她一个人去讨生存,过了那么多年—— 我为什么奢望她还能活下来? …… 一想到她可能早就死了,我便有些无力。 这一刻,仿佛九年来的随军奔波都失去了意义。 洛阳城破、豚妖被煮。 多年来的梦想就在刚刚实现了,可我的心中却没有半点的喜悦。 …… 当时……我为什么没能叫上她一起走呢? 哪怕试试看也好,我也该向她提议,和我一起走啊。 不仅如此!我不仅没有试着邀请她一起走,连告别都没怎么告别…… 那时,我和她聊完后,随便说了几句话,便仓促地走了。 看来,那时我们所见的那面,便是我们今生的最后一面了。 …… 豚妖的王府前,闯王正盯着一队闯军给百姓们发粮食和武器。 闯王很忙,他忙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根本忙不完,我等了快半个时辰,才终于找到机会和他搭上话。 “大哥,有件事想和你谈一下,我要离开闯军了。” “啊?!咋、咋这么突然!良,你是啥事不顺心?” “不……大哥仁义,对我也很好,其他兄弟也都是一些厚道人。” “只是,当初我来投军时就说过,是为了实现一个承诺。‘洛阳城破、豚妖身死’……如今,我的承诺实现了,也是时候离开了。” “哦!饿想起来了!当时你来投军时候说过!你说,原来把人女娃她达杀了,让她暂时不要杀你,等你杀了豚妖再杀你!对着不?” “诶,那你见着个那个女娃了没有?” “没见到。那么多年过去,兵荒马乱的,我猜她早就死了。不过,让我坚持到现在的就是破洛阳、杀豚妖的愿望,如今愿望实现了,我也该走了。” “这就实现了?你错了!咱的愿望还没实现哩!良,你应该跟饿继续打!咱不为别的,就为了公平的、能吃饱饭的天下而打!” “等以后!饿当了皇上、给你封官、赐给你耕不完的地!” “大哥……我也渴望见到你说的天下……可我如今实在是没心气打了。另外,我什么都不要。” “只要大哥能当个好皇帝,别再让那么多人饿死,我这九年也值了。” 闯王听了我的话后,也不说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算是同意了我的辞行。 …… 我和闯王辞行后,便打算离开洛阳。 闯王给了我一些珠宝银两,一瓶好酒,以及一匹快马。 他本想送我,不过因为有太多事需要他去忙,便没有送。 我没有通知其他在闯军里熟悉的兄弟,只想一个人清净地走。 于是,我如同当年独自一人来参军一样,如今也独自一人离开。 …… 我骑着马沿着洛河的河岸奔袭了很久。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我突然觉得这不明去向的旅途没什么意义,于是便拉了缰绳,将马停住。 翻身下马,我将缰绳栓在洛河边的一棵树上。 拿着闯王送我的酒壶,一边沿河步行,一边饮酒。 酒进了我的肚子,也冲上了我的脑子,令我感觉晕晕的。 我这人不常喝酒,酒量并不好,很快便觉得有些醉了。 身体轻飘飘的,手脚仿佛也不属于我,我歪歪斜斜地在湖边走着,仿佛走在云雾中。 …… 啪嗒、啪嗒、啪嗒。 突然!我听到了水滴滴落的声音,好像有什么落在我的斗笠上! 雨?竟然是雨? 我有些惊讶,中原竟然下雨了!!! 这几年,中原一带已经很久无雨了。 现在突然就下雨了,我甚至一瞬间不敢相信是雨,以为是哪里滴落的人血,淋了我一头。 我向后一仰,索性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 斗笠盖在身上,刀放在一旁。 我在昏沉的醉意中,闭上了双眼。 …… “喂……喂!!!” 昏沉地睡了一会儿,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 我睁开了眼,瞥了一眼叫我的人—— 绵绵细雨啪嗒啪嗒地打在河面上。 河面上停泊着一艘小船。 穿着蓑衣的船夫撑着船篙,远远地向我喊话。 “喂!兄弟!你怎么独自一人躺在河边上?” “我想躺就躺,你管我做什么?” 船夫询问着我,我却没什么心情回答他。 “不是这个事!你这么躺着,会着凉的!” “有人托我来接你,她见不得你着凉啊!” “有人托你接我……?” 我愣愣地眯着眼,顿时来了一些精神。 “是啊,还是一位姑娘呢!她就在船上!” 船夫嬉笑着说着,扬起下巴,给我指了指他的船舱。 姑娘!? 我仓促地爬了起来,再无醉意,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那船舱。 这时,一个姑娘从船舱里探出头,撑着伞走了出来—— …… 她打着一把伞,穿着水蓝色的长裙,腰间系着白色的纱带。 雨水浸湿了她衣服的边缘,却没有在她瀑布般的黑发上留下一丝痕迹。 她款款地走出船舱,抬起眼眸与我对视。 这一瞬间,风好像停了,就连时间都被冻结了。 洛河两边的树木不再摇晃,漫天雨珠也停留在半空中不再落下。 我隔着静止的雨幕,打量着那熟悉而陌生的脸庞。 我想叫出她的名字,却仿佛有什么卡着声带,让我发不出一点声音。 “良爷。” 她浅浅一笑,露出了双颊边上的两个梨涡。 她在我之前,率先叫出了我的名字。 名字被她叫出的瞬间,冻结的时间倏然解冻。 风再次吹刮着河边的树木,成片的树叶沙沙地响着。 雨又哗哗地落个不停,在河面绽放出一朵朵的水花。 …… “良爷,下着雨呢,别着凉了。” “来,跟我进船舱吧。” 她迈步走出船舱,一把伞被她递了过来,正好遮住了我和她。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将怔然的我带入船舱, …… 船夫一边小声哼唱着渔歌,一边摇着船奖。 天上下着小雨,载着我们的船漂在洛河之上。 我和她面对面地坐着,她点了一支香薰,烟云缭绕间,她用纤细的手拿起茶壶,给我倒茶。 “本来,我都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为何没在原定的那个地方赴约?” 我率先打破了沉默。 “瀍河太小了,船开不进去。” “而且,我才刚听闻闯军攻下洛阳的消息,从旁边的镇子坐船过来需要时间。” “呵,我和良爷还是有缘呢,你刚要走远,我便在路上接到你了……看来是天意不让我们错过。” 她轻笑了一声,将茶杯递给了我。 …… 这之后,我们又聊了一些闲话。 这小崽子竟然没有嫁人、却看起来穿着秀丽,想必过得不错。 这让我愈发好奇这几年她都是如何过来的,让我不免想要去打听一番。 同时,我也想分享这些年来跟着闯军的见闻,讲给她听。 想跟她聊的事情很多。 不过,在此之前,有件事要聊清楚才行—— “我跟了反军九年,如今洛阳城破了,豚妖也死了。” “原本的承诺已经兑现,我这条命也可以交给你了……你这次来……是来杀我的吗?” 又喝了一杯茶后,我一转刚才轻松的语气,严肃地询问着她。 “是啊,我是来杀良爷的。父母之仇不得不报,良爷的命,我早晚都要收的。” “不过,九年没杀良爷,如今我也不会急于一时。” “这样如何?我再给良爷宽限一段时间,良爷把想做的事都做了,了却了所有心愿后再死吧。” 我愣愣地看着她。 她的话,让我有些意外,却总觉得她确实会这么说。 她竟然又对我有所宽限了。 不过……心愿? 我能有什么心愿呢? 仔细想想的话,我还确实有一个心愿。 不知怎的,哪怕刚才我还心灰意冷,什么都不想做。 在遇到她后,我却突然想起了这个心愿。 “行,那谢谢你的大度,愿意暂时饶我这个仇人一命。” “我想了想自己的心愿,想了很久,也只想到一个。” “我想先去解州城一趟,找鸢打听一下其他几个女娃怎么样了。” “如今九年过去,红儿,翠儿,琼华,她们也和你一样长大了吧?” “呵……我还挺好奇她们变成怎样了,不知嫁人了没有?若是能知道她们的近况再死,我也算没什么遗憾了。” “哦,她们的近况我知道的。” “翠儿和红儿都没嫁人,琼华嫁人了,大家都还活着呢。” “嗯……因为琼华嫁人了,又是北方边境,想和她见面不太容易。” “不过翠儿、红儿的话,我们可以去扬州找她们。” “扬州?……她们不在解州了?还有,为什么你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五年前,我去找过一次鸢姐姐,记得当时晋地很乱,鸢姐姐便打算带她们往南方逃。” “几个月前,我还收到过她们的书信,说她们目前在扬州的一家茶楼里,让我有空时去找她们。” “哦,信中还提到,红儿和翠儿如今在茶馆里给人演影子戏。” “呵呵,不知她们演得如何?我倒是挺想看的。” “好啊,扬州挺好的,那我们一起去吧。” “那这样吧,之后咱们结伴而行,一起去扬州。” “等去完扬州见了她们、我没了遗憾后,那时你再杀了我吧!” “好呀,那边说好了,等那时我再杀良爷。” 她轻笑着回应着,这笑容让我捉摸不透她的心思。 然后,她又给我递了一杯茶。 我将茶缓缓饮下,望着窗外。 …… “哦,良爷。” “其实,这么多年来,我跟别人提起我的名字,一直都是说‘穗’。” “唯独良爷,我说了全名,是叫满穗。” “哦?为何只有我有这个区别?” “呵……当初我就是觉得,要让仇人知道我的全名,我才没有白复仇。” “如今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了……” “话说回来,良爷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喜欢‘满穗’,还是‘穗’?” “……” “满穗吧……” “我喜欢‘满穗’。” “满穗、满穗、满穗……” 我念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名字。 她没有说话,只是装着听不见我在念她的名字。 她时不时地轻笑着,不知在高兴些什么。 她望着窗外,饮着茶,似乎在想着一些什么…… 我也饮下了一杯茶,望着她所眺望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笑意。 …… 前路如何?此去扬州,路途能顺利吗? 我不知道。 到了扬州后我们要做什么?这一路我要怎么面对她? 我也不知道。 我了却心愿之后,她真的能动手杀了我吗? 我还是不知道。 …… 但是,我知道。 此时此刻,她还活着。 我能和她一起,看着她活着。 仅仅如此,对我而言便是最好的事了。 …… 就这样,我和满穗坐着这艘小船,在细雨中朝着扬州漂泊而去。 我们在这明末的乱世之中,踏上了新的旅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