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亥时的时候,城里宵禁了。
宵禁的时候是不能出门的,被打更人看到要被罚,于是我便只能先回了客栈。
算了,明天再找找看吧。
我已经找了快一个时辰,却找不到她。
……
我睡在了床上,心里反复想着令自己安心的话。
睡吧。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
“啊!”
梦醒了。
我坐在客栈的床榻上,冷汗沾湿了后背的衣衫。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仓皇无措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拿起我的刀,收拾好行李,我走到了客栈的大堂,打算走出客栈。
今天再去找一次那个小崽子吧。
“客官!等等。”
当我想要出门时,客栈的店小二叫住了我。
“客官,您昨天来办住店时,身旁是不是跟着一个小女娃?”
我心头一紧。
“是!怎么了?她刚才来了?”
“对,她是在晨钟响了不久后来的,那娃子塞给我一吊钱,想托我给您留个东西。”
店小二递给了我一个小包袱。
缓缓拆开包袱,里面是一个令我意外的东西。
那是一个荷包。
荷包安静地躺在摊开的包袱中,它是红色的,用料缝缝补补,上面绣着浅色的“安”。
……
太阳穴突然一阵刺痛。
霎时,本以为忘记的记忆冲入了我的脑海。
四年前。
崇祯元年的最后几个月。
我在山林里遇到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一副陕北农民的打扮,头戴斗笠,背着包袱。
他一直朝西边走,脚步很快。
突然,我从草丛里冲出来,将他扑倒在地不等他说什么,我便将短刀刺入了他的心脏,同时将身上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他的眼睛一直瞪着我,像是快要哭出来,惊恐地恳求我不要杀他。
我杀人时常会逃避被杀者的眼神,所以我把他的斗笠摘了下来,压在了他的脸上,不去看他。
他死了后,我搜了他的身,搜到的便是一个红色的荷包。
荷包很小,上面绣着浅色的“安”字。
……
她跟这个荷包有关系吗?
她跟当年的那个男人有关系吗?
难道……
她是那人的女儿!?
而且,若她真的是那个人的女儿的话,很多事都说得通了……
……
我愣在原地,仔细梳理着关于她的记忆。
她说了很多话,但或许没多少是真的。
豚妖害死了她姐姐,害死了她全家,这些大概是假的,她的年龄、她的出身、她之前讲的事,可能都是假的。
她接近我的目的,只是为了给她爹爹复仇。
……
可是……她之后为什么没杀我呢?
为什么……她就这么走了?
……
我点了点头,拿着行李,无言地离开了。
为什么?
其实我是她的杀父仇人,却什么也没做,就这么走了?
她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想不明白,但还是打算出门逛一逛。
我打算再走一遍昨天和她走过的地方,问一问见过我们的人,再去找找她,若是能找到她,我便能把不解的事都问清楚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
……
我先是去了昨天办庙会的市集。
今天的市集已经没有了昨夜的热闹,三三两两的人清扫着地面,小商小贩摆摊叫卖着,偶尔有路过的人驻足停留。
我又去了昨天和小崽子逛过的河边。
昨天,我们曾在这里遇到过乞丐一家,被那个带着小女孩的一家打劫过。
……
昨天的那个乞丐女孩,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站在了我的背后。
“哦?是你啊。今天不饿了吗?”
我扫了她一眼,对她打了一个招呼。
“用你给的银子买了大饼,不饿了。”
一边说着,她还一边从怀里掏出了巴掌大的大饼,展示给我看。
“你在找人吗?再找昨天那个娃?”
“对啊,我在找她,你有见过她吗?”
“当然见过啊!”
“见过?什么时候!?”
我本来听到她说见过满穗,下子便激动了起来。
“我不会算时间……大概就是很早的时候,瞧见她沿着河边走。”
乞丐女孩给我指了指一条路。
“谢谢!”
我谢过了她,快步走了起来。
……
看来,小崽子她是沿着河道走了。
奇怪。
她为什么要沿着河走呢?
她提过什么与河有关的事吗?
……
哦!
好像她还真的提过!
“很小的时候,是爹爹带我进洛阳城的···我记得城里有一条河,河的尽头是一个湖。”
“那时,我好像走丢了,沿着河,一边哭一边走,走到河的尽头看到一个湖,正好撞见了爹爹。”
于是,我便沿着河一直走,想去找“河尽头的湖”。
……
我从白天走到了黄昏,终于,当我想要放弃、觉得在洛阳城内没有湖时,我似乎找到了一个湖。
瀍河河水通到城东南角的地方,确实有一个小湖。
我一步步走着,一边走,一边打量着眼前的这个湖。
小湖被黄昏的光芒照得发黄。
最里面的内圈是脏兮兮的泥沼,中间一圈则是丛生的杂草,外圈是破落的民房,显得破败而荒凉。
这里不像是有人会来的地方,不过正因如此,我倒是觉得那个小崽子大概会来。
果然,事实正符合了我心中的设想。
我刚在湖边走了没多久,便注意到了远处的一个人影。
……
满穗。
她侧身对着我,望着我的方向一动不动,目光死寂,仿佛穿过了我在看着什么。
这让我有了一种虚幻的错觉,仿佛她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我一步步踩过泥泞,同时呼唤着她。
她听到我的声音,依然没有动。
不过,那随风吹动的头发却给了我一种真实感。
这让我知道她是活着的,也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
“昨天,你突然就逃走了……我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早上的时候,我从客栈的小二那里拿到了你给我的东西,一下便明白了……”
我缓缓对她说着,同时踏足走进了湖里。
“我现在明白了……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我……明白你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复仇……”
“可是……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最后没有杀我?为什么要自己离开,然后跑到这里来?”
我近到了与她只有数尺的距离。
而这时,她突然动了起来!!
她向着我迈出了一步,身躯在水里转了半周,那漂浮在水上的衣裙像是风车一般转了半圈,激起了半圈涟漪。
刀刃破空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从哪掏出了藏着的刀,握刀快速刺向我的胸膛!
我平静地看着她,站在原地,没有躲。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她却没有将刀刃刺进去。
她只是用刀刺破了我胸前的肌肤,划出血来,然后便停下了。
……
小崽子颤抖着身躯,低着头。
她手握着刀刃,咬着牙,下巴微微抽搐着……
她使劲憋着眼泪不让它从眼眶里流出来,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委屈地说不出话。
……
一向惜命的我没有躲。
大概是心底深处的愧疚感揪着我的心,把我的身躯束缚在原地。
我在等着,等她杀了我这个杀父仇人。
可是,她却没有这么做。
……
她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紧接着便是暴风雨般地发泄——
“呵……杀?我当然想杀了你啊……”
“爹爹死了!……娘死了!……弟弟死了!……我一直没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杀你。”
“遇见你之前的一千多个晚上,我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想着要怎么杀你!!!”
“我记着你的名字,反复地念,一路上都在想怎么杀你!”
“我想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要怎么杀你……结果到现在都没能杀了你……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啊……”
“在华山的那一晚我便忍不住了,找到机会就想杀你,结果你逃过一劫,还夺了我的刀。”
“可这之后……每当我想下手,总担心你死了后那些孩子们没有好去处,须先留着你的命……我想借你来保住那些孩子,之后再让你死!”
“在马车里的时候,我终于有机会、也有理由杀你了……明明早就准备好了……我下了药、藏了刀,想趁你睡觉的时候一刀宰了你……”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像是变了一个人……为什么要对那些孩子这么好……为什么要送我那双新鞋子啊……”
“我几次想向你挥刀,但是一想到你做的事,一想到你变好了……刀就一直悬着,怎么也挥不下去……”
“我报不了仇,对不起爹爹,对不起家人……我为什么这么没用啊……”
眼泪从她的眸中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地,有些落在她的衣衫上,有些落到湖里。
这是我头一回见她哭得这么伤心。
眼前这幅哭花了脸的模样,倒是第一次真的在哭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
不知为何,听她发泄一通后,我到觉得我们间的气氛放松了一些。
“你!听我说了这么多?想说的就只有这个?”
“唉……一下子知道了这么多事,脑子有点乱,想说的有很多,都说不上来。”
“这一路上,这一个多月来,我也觉得自己变了很多,变得我都不认识自己了……”
“本来,我只打算为自己而活,只要自己能活得很好就够了。”
“但是,不知怎的,在和你、还有其他孩子一起经历了这些事后,我确实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深呼出一口气。
“要不,你还是杀了我吧。”
“我来这里找你,本来就没想好怎么面对你……现在又想了想,不如让你杀了我算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还欠你的仇,哪怕还了你的,大概还有很多人的仇要还,想想就麻烦。”
“不如,你还是杀了我吧一一我这样的人死了,对谁都好。”
我是真心求死,也希望被她杀死。
我本来就很迷范,这几日来,愈发觉得逃去南方也没什么意义。
这乱世我早就活够了。
再加上刚知道了我杀死他爹爹的事,更让我觉得愧疚和痛苦,更是不想活了。
……
心中寻死的想法开始坚定。
我微微挪动身体,让刀尖挪移向我的心脏。
“不行……做不到。”
满穗没有顺着我的意思来。
她将刀离远了我的胸口,低着头,咬着牙说着。
“杀了我吧。”
“都说了!我做不到啊!!!”
刀移开了我的胸口,却在别处刺出了血。
……
我们就这么互相对峙着。
隔了一会儿后,我看到她的身躯微微发抖。
微风吹过湖面,在湖面泛起一阵涟漪,她那娇小的身躯也更显得弱不禁风了。
她在发抖。
是因为情绪太激动了?
还是因为……冷?。
“你要是现在不想杀我,等会儿再杀也行,先上岸歇歇吧,先暖暖身子,一会儿再杀我吧。”
我先上了岸。
她隔了一会儿,也上了岸。
两人都没有换衣服,她和我都穿着浸水的衣服站在湖边。
上岸后,我才发现了一个细节。
她是赤着脚走到湖底的,没有穿那双我送她的鞋子下水。
她将那双鞋摆在了湖边的一处地方,上岸后才去捡起来。
她是很宝贵我送她的这双鞋吗?
……
“在被你杀之前,我还有一些事情想问你,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的杀父仇人?”
“当初,我猜爹爹是在陕地失踪的,用了三年时间在陕地周边打听。”
“几个月前,我在华州城的一家当铺里找到了那个荷包··也就是我送给爹爹的荷包。”
“我把钱都给了老板,他就把知道的事都说了……他说了你常做杀人劫道的行当,也告诉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
“所以……这之后你就假装被尹三拐走?然后混在孩子里来找我了?”
“嗯,倒是不需要假装被他拐走,我听到他和别人商量送娃子的事,知道他常和你合作,便装成哑巴去找他了。”
“豚妖买小女孩活吃的事,你也是偷听尹三知道的?”
“是啊,他觉得我是哑巴,从不锁着我,一天晚上我起夜的时候便偷听到了。”
“不过,豚妖的故事是奶奶给我讲的,是我编进去的。”
“原来如此……”
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
“话说回来,你肯定不是洛阳的人吧?所以你到底是哪里人?”
“陕北人,原来的家在甘泉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
“哦……那里前几年确实闹了大灾,不容易啊……你今年到底是多大?”
“十四,前几天刚十四的,原来是十三,你给我新鞋子的那天刚好十四。”
我有些震惊。
她这副孩童模样,大概是因为在该长身体的时候饿了太久。
……
“你爹爹不回来,家里其他人后来怎样了?”
“奶奶稍早些就死了,弟弟是病死的,娘是上吊死的。”
“那不算是被我害死的吧?”
“就是被你害死的!本来爹爹卖了东西,会带着粮食和药回来!他被你杀了,没回来……我们就没有粮食和药,弟弟没药死了……娘看弟弟死了,也上吊死了……他们就是被你害死的!”
也咬牙切齿地说着,狠狠瞪着我。
……
我确实该被她杀,让她完成复仇。
毕竟一一我是她最大的仇人,也是她唯一的仇人。
我是她家破人亡的唯一理由。
……
奇怪,不对。
虽说,我知道自己是个罪该万死的罪人。
但却不知怎的,觉得不太对劲,有一种违和感……
突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很多声音……
我想起天启京城大爆炸时被炸死的爹爹,想起迷惘无助的自己。
我想起那时轰灾民出城的隶卒,想起那不断强调爆炸是天灾的太监。
我想起那些吃不饱饭、打家劫舍的灾民。
我想起那封闭宅门,屯粮满库的地主。
我想起水沟村跪地求粮的饥民。
我想起华山向我们要粮的官兵。
我想起红儿、翠儿、琼华那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我想起尹三、舌头唯利是图的嘴脸。
我想起河边无家可归、不知死活的乞丐。
我想起城里修得比皇宫还高的豚妖王府。
我想起了这些、那些、站得高的荣华富贵的人。
我想起了这些、那些、堆成山的逃荒路上的尸。
……
我确实是满穗的仇人。
但是,她的仇,不止是要我来报。
我们还有个仇人!!!
我和她、我们家破人亡、互相残杀的因果,背后其实有一个巨大的暗影!
……
“我知道这条命要怎么还你了。”
“小崽子,刚才……回想一路走来的经历,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从一方面看,你把我看做杀你全家的仇人,倒是也没有错。”
“但是,从另一方面看,我觉得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更大的仇人。”
“连年大灾,饿呼遍地,尸横遍野,我们会变成这样……看似命运使然,怪不得任何人。”
“可是,为什么在同一片天之下、同样都遭了灾,为什么我们会
家破人亡……有些人却能过得更好?”
“为什么有些人全家都饿死?有些人却能在大灾之年吃到取之不尽的粮食?”
“那些自称受命于天、享受我们几百辈子都享受不到的生活、却还要
逼我们死的人,他们做得太过了!”
“其实,他们才是我们更大的
仇人——如此的天!才是我们更大的
仇人!!!”
……
“小崽子,我把命还给你的方法很简单。”
“反正我早就是孤儿,早就家破人亡了……哪怕被诛三族、诛九族也无所谓了。”
“那不如一做到底,做个痛快。”
“我欠你一条命,那么——我这条命会为了你我,去
杀掉我们更大的那个仇人。”
“我这条本该死的负罪之命,死也要死的有用些——”
“
杀,我会去
杀、用我这条命去换我们仇人的命!”
“
杀!用我的命去证明这世道是错的——天,亦是错的!”
……
我快速说着,从未如此振奋。
一股热血从我的胸腔涌了上来,儿时幻想中那个“侠”的形象也在脑内越来越清晰。
我恨不得立刻行动,去执行我的“向天复仇”的计划。
此时此刻,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面旗帜。
那是红色的、向阳的、如同火焰、如同热血般的旗帜——
写着“闯”的旗帜。
不过,具体的计划该是怎样的?
是该长远考虑、稳妥地一步步复仇,以发挥我这条命的最大价值。
还是该带着如今的一腔热血、趁热打铁,立即复仇?
……